鍾國勝推著自行車出了幹部樓的院子,拐上大路,往廠區後面那片老平房區騎去。
周國良住在那裡,靠近廠區後牆的一條窄胡同里,兩間平房,獨門獨院,比幹部樓那邊安靜得多。
騎了大約十來分鐘,到了那條胡同口。
胡同窄,自行車進去得側著車身,兩邊牆根底下堆著幾摞舊磚。
鍾國勝在第三家院門口停下來,院門是木頭做的,漆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環是一隻鐵圈,磨得發亮,中間掛著一把銅鎖,鎖的稜角都被磨圓了。
把自行車靠牆支好,抬手敲了敲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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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圈敲在門板上,聲音不響,悶悶的。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周國良站在門裡,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見鍾國勝,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側過身說:「來了?進來吧。」
鍾國勝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索,地掃得乾乾淨淨。
牆角搭了一個小小的煤棚,煤塊碼得整整齊齊,像排好隊的士兵。
正房的門開著,能看見屋裡一張方桌和一把靠背椅。
「周叔,過年好。」鍾國勝把手裡的布袋遞過去,「帶了兩瓶酒,一點點心。」
周國良接過布袋放在門邊的凳子上:「進來坐,外面冷。」
鍾國勝跟進去,屋裡比外面暖和得多。
爐子燒得旺,鐵皮爐面上坐著一把鋁壺,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把窗戶玻璃蒙上了一層薄霧。
靠牆的條案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盤,茶盤上擱著一把紫砂壺和兩個小茶杯,壺身已經被茶漬潤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頭的東西。
周國良在桌邊坐下,伸手拿過暖水壺,給鍾國勝倒了一杯茶:「你爸以前也愛喝這種茶,葉子粗,他說這樣出味。」
把茶杯推到鍾國勝面前,「你剛從郭長海那邊過來?」
「嗯。」鍾國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確實粗,舌尖上澀了一瞬,又泛回一層淺淺的甜,「郭處長讓我來您這邊坐坐。」
周國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伸手把那根沒點的煙夾到耳朵後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想。
「你正月十六辦酒席?」周國良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嗯,正月十六,在趙家院子擺,周叔到時候有空過來坐坐。」
周國良說:「我去,你的事我一定去。」
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把紫砂壺上,壺嘴還在冒著淡淡的熱氣,白線一樣細,在燈下扭了一下就散了,「你爸走得早,沒看見你長大,你自己把日子過好了,他在底下也安心。」
鍾國勝端著手裡的茶杯,杯壁的溫度透過搪瓷貼著掌心。
沒有立刻接話,低頭看著杯子裡那層黃褐色的茶湯,茶葉沫子浮在面上,隨著水紋輕輕地轉著圈,像周國良那句話一樣不緊不慢地打著旋兒。
過了一會兒鍾國勝說:「周叔,我一直記著您說的那些話。」
周國良沒有再往下說,伸手從爐子邊拿起火鉗,夾了一塊煤添進爐膛里。
放下火鉗,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又重新坐好。
「保衛處那邊最近怎麼樣?」周國良換了話題,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一些。
「還行。」鍾國勝說,「年前巡邏有兩次發現了偷材料的情況,已經處理了,年後打算把排班重新排一下,年前有幾個崗位的巡查有鬆動,得補上。」
周國良聽了,點了一下頭:「你對內保大隊的管理,比我想的要穩,你爸當年帶兵,也講究規矩,你跟他一樣,心裡有根線。」
鍾國勝沒有接這個話,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了,把杯子放回桌上。
周國良看了一眼空杯子,伸手又要拿暖水壺給鍾國勝續,鍾國勝擺了擺手說:「夠了,周叔。」
周國良把暖水壺放回原處:「那行,你還要去別處?」
「沒有了。」鍾國勝說,「今天該走的都走完了。」
周國良站了起來,鍾國勝也跟著站起來。
兩個人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周國良停了一步,把那根夾在耳朵後面的煙拿下來叼在嘴裡,沒有點,說了一句:「你正月十六那天,我早點過去,幫你張羅張羅。」
鍾國勝說:「周叔不用麻煩。」
「我不是去幫忙做飯。」周國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鍾國勝,「你爸不在,我替他把該看的看了。」
鍾國勝站在院門口,聽見這句話,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才說了一句:「周叔,那您早點來。」
周國良點了點頭,把煙重新夾回耳朵後面:「行了,回吧,天冷。」
鍾國勝推著自行車出了胡同。
騎了一段路之後,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對面來車先過,對面只有一輛慢吞吞的三輪車蹬過去,車鈴鐺叮叮響了兩聲就遠了。
回到九十五號院中院,正房門口站著兩個人,手裡都提著東西,一個高壯,一個精瘦。
高壯的是大傻春,穿著一件藍布棉襖,領子翻著,手裡拎著一兜蘋果,兜口用細麻繩扎著;旁邊站著趙衛國,穿著灰棉襖,手裡提著一包點心,點心用油紙裹著,外面又套了一層牛皮紙。
兩人站在門口的門檻外面,像兩根拴在門框旁邊的柱子,一人占著一邊。
聽見自行車響聲,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大傻春最先咧嘴笑,臉皮一松:「鍾隊長,新年好!」
趙衛國的聲音慢半拍,但也跟著彎了彎嘴角:「鍾隊長,新年好。」
鍾國勝把自行車靠牆支好:「新年好,新年好,你們倆怎麼來了?」
一邊說一邊掏出鑰匙開了正房的門,推開門,側身讓了讓,「先進來坐,外面冷。」
大傻春先邁步進去,趙衛國跟在後面。
大傻春進門之後把蘋果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趙衛國想著今兒個初二,得來看看隊長,您年前忙,我們也不好打擾,這不趁著過年,過來給您拜個年。」
說著又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眉毛都跟著往上挑。
趙衛國站在旁邊,把油紙包放在蘋果旁邊,解開圍巾掛在椅背上:「是,年前看您一直在忙,不敢打擾,今天初二,想著您該在家,就過來了。」
鍾國勝把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後,走到爐子邊把爐蓋掀開看了看,又添了一塊煤進去,拿火鉗把煤塊撥勻了:「你們倆吃飯了沒有?我這兒有昨天剩的餃子,熱一熱就能吃。」
大傻春忙擺手:「吃了吃了,來的時候在家裡吃過了,隊長您別忙活,坐會兒就行,我們坐一會兒就走。」
說著拉了把椅子坐下,但腰板沒有完全靠到椅背上,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幫忙干點什麼的樣子。
趙衛國也在旁邊坐下,坐得比大傻春規矩一些,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隊長,您正月十六辦酒席的事,我聽說了,到時候我們過來幫忙,您別客氣,有什麼活兒儘管吩咐。」
鍾國勝把爐蓋合上,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到時候少不了你們幫忙,你們倆有空的話過來搭把手。」
大傻春一拍大腿:「有,必須有空!隊長的事就是我的事!」
趙衛國在旁邊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