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捂蓋之王駕到

  其實聾老太的烈屬身份剛傳出來的時候,不是沒有人懷疑過,只是這個院子裡的人都習慣了各掃門前雪,沒人願意較真去查。

  更何況,聾老太這個「烈屬」的名頭對整個大院都有好處,上頭來人檢查的時候往老太太屋裡一領,誰不得高看這個院子一眼?

  聾老太慌了。

  她的嘴唇哆嗦著,拐杖也拿不穩了,在地面上毫無節奏地亂敲。

  她想說什麼辯解的話,可張立言那兩個問題像兩把刀子一樣扎在她心口上,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這麼多年來,她靠著這個編造出來的身份在院子裡作威作福,已經習慣了所有人都對她恭恭敬敬、言聽計從。

  她甚至一度忘記了自己這個烈屬身份是假的,直到現在,被這一個年輕人當面戳穿。

  就在老太太騎虎難下的時候,大院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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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開讓開!王主任來了!」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路來,只見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的中年女人領著一大群治保人員魚貫而入。

  為首的那個女人四十來歲,一張方臉上掛著不耐煩的神色,額頭上還冒著汗,顯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趕來的。

  王主任一進院子就看到了滿臉是血的賈東旭,渾身腳印子直哼哼的賈張氏,眼睛都腫成核桃的易中海,還有縮成一團大氣不敢出的閆埠貴。

  再一看對面站著的那十幾個年輕人,一個個抱著胳膊站得松松垮垮的,臉上非但沒有一絲懼色,反而帶著一種看熱鬧的表情。

  王主任的火氣騰地就上來了。在他的地盤上,一群小年輕把一個院子的人打成這樣,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院子中央,扯著嗓子吼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接到報告說有一群人打上四合院了!你們這群小年輕,吃飽了撐的跑到這裡來撒野?」

  她一邊說一邊拿手指著對面的人群,唾沫星子亂飛:「光天化日之下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來人,把這群鬧事的都給我」

  王主任話說到一半,張立言直接開口打斷。

  「你就是這個假冒烈屬的老東西說的王主任?」

  張立言看著王主任,一臉危險的表情:「怎麼著?到了這裡問都不問一句,直接就給我們扣帽子?姓王的,你就是這樣當街道辦主任的?」

  王主任的話被堵在了嗓子眼裡,這才開始正式打量對面這群年輕人。

  不打量不要緊,一打量,她的心裡就咯噔一聲。

  這群年輕人身上穿的不是藍灰色的幹部裝,就是五五式的舊軍裝,雖然衣服都是半新不舊的,但這個年代能穿得上幹部裝和軍裝的,有幾個是普通人家。

  更別提這群人站在一起時那股渾然天成的氣勢了,那是一種從小在機關大院長大的人才有的氣度,漫不經心裡帶著骨子裡的底氣。

  王主任在街道辦幹了這麼多年,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眼力見兒還是有的。

  她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判斷,這群小崽子不好惹,家裡頭不是有權就是有勢,肯定是大院裡的高幹子弟。

  要是換了普通人家的孩子,王主任早就大手一揮讓治保人員全抓起來了,先關進派出所再說,哪還會給對方說話的機會?

  但面對這群背景不明的小祖宗,她立馬轉變態度,變得小心翼翼。

  王主任的表情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剛才還橫眉怒目的方臉,轉眼間就堆滿了笑容,聲音也從咆哮變成了和風細雨。

  「哎,這話說的,這話說的,我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嗎?我這不就是過來了解情況嘛!」

  她笑呵呵地搓著手,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張立言身上,直覺告訴她這個年輕人是這群人的頭兒。

  「既然是你開的口,那你就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立言身後的小夥伴們看到王主任這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模樣,忍不住發出一陣嗤笑聲。

  「呵,這臉變得可夠快的。」

  「剛才不是還要把我們全抓起來嗎?」

  「王主任好大的官威啊,嚇得我腿都軟了。」

  王主任聽著這些陰陽怪氣的話,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來。

  她心裡清楚,跟這群祖宗較勁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還是趕緊把事情問清楚了把人送走才是正道。

  張立言懶得跟他廢話,側身讓開一步,大拇指往身後指了指。

  他身後就是大伯張懷民那兩間房子,房門大敞著,賈張氏撬壞的鎖還掛在門框上晃蕩。

  從門口往裡看,屋裡已經被搬得差不多了,原本擺在桌上的暖水瓶、臉盆架、搪瓷缸子全沒了蹤影,連牆上掛著的那面老鏡子都不知道被誰摘走了,只在牆上留下一塊比周圍白淨得多的印子。

  「姓王的,」張立言的聲音冷了下來。

  「聽說這大院還是你頒發的文明大院?裡面不但有老不死的冒充烈屬,還有老潑婦強占他人房屋。」

  他指了指還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賈張氏:「就這個老東西不但搬了東西,還直接住進了我的房子,把她的鋪蓋都攤上了,我朋友聽說我受委屈為我出頭,有什麼問題嗎?」

  王主任順著張立言的手指看了看那間被搬得七零八落的屋子,又看了看地上鼻青臉腫的賈張氏,後槽牙都咬緊了。

  她心裡暗罵了一聲,這賈張氏,淨給自己惹事,賈張氏是什麼人,她王主任心裡門清。

  這條胡同里最愛占便宜、最能撒潑打滾的就是這個胖婆娘,平日裡小偷小摸的事情沒少干,街道辦光是調解她跟鄰居的矛盾就不知道調了多少回。

  但這回她可真是踢到鐵板上了,居然直接占了人家的房子,還把人家屋子給搬空了!

  這事說破了大天去,也是賈張氏理虧。

  王主任咳嗽了兩聲,正了正臉色,轉身對著身後那群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鄰居們揮了揮手:「都圍著幹什麼?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然後又對著張立言賠著笑臉說道:「這位小同志,事情我大概了解了。你放心,這個事我一定秉公處理,絕不讓老百姓的合法財產受到損失。你看,要不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張立言看了看王主任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坨還在痛苦呻吟的「戰利品」,輕輕點了點頭。

  「行啊,那就坐下來說。」

  王主任臉上還是掛著笑,那笑容雖然已經有些僵硬,但好歹還維持著街道辦主任該有的體面。

  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對張立言說道:「這位小同志,你看,都是鄰里鄰居的,何必鬧得這麼僵呢?你給我個面子。」

  「我讓他們把東西原封不動地給你放回去,一件都不少。另外呢,再讓他們賠你一筆錢,算是補償你的損失。你看這樣行不行?大家都是街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到派出所去誰臉上都不好看,對不對?」

  王主任這話說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真是一個熱心腸的基層好幹部。

  但王主任自己心裡跟明鏡似的,他根本不是在乎這群刁民的死活,她是在乎自己的烏紗帽。

  在自己親手頒發的四合院裡,不但出了撬鎖入室盜竊的案,還出現一個假冒烈屬的,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這個街道辦主任工作不力,轄區內治安混亂,老百姓的財產安全得不到保障。

  這要是捅到上面去,別說年底評優評先沒她的份了,搞不好自己還得進去,自己正處在上升的關鍵期,區里已經在考察他了,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

  所以,這個蓋子必須捂下去。

  哪怕明知道這個院子的鄰居們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她也得咬著牙把事情壓下去。

  大不了事後他再慢慢收拾這幫不長眼的東西,但眼下,絕不能讓這群小年輕把事情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