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劉光奇沒有直接回南鑼鼓巷。他拐進紅星總廠的小食堂後廚,去叫傻柱一塊兒走。
一進門,就看見許大茂正沒事人似的在灶台邊晃悠,這兒掀掀鍋蓋,那兒捏兩根香菜,東看看西瞅瞅,一副閒得發慌的模樣。
「大茂也在啊,正好,別在這兒瞎轉了。你去叫一下張九衣師傅和陳玉樓師傅,今晚都到我家去,一塊兒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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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光奇說完又轉頭朝裡頭喊。
「柱子,今天用不著你下廚,我媽和大茂他媽已經在家裡張羅了,你收拾收拾,咱們一塊兒回去。」
傻柱正解圍裙,聽這話樂了,把圍裙往牆上一掛,拎起自己那個新做的大帆布包,樂呵呵地跟在後頭。
許大茂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去請張九衣和陳玉樓。
這倆人也住在廠里安排的臨時宿舍里,離後廚不遠。
張九衣正跟司馬灰講礦山裡的舊聞,陳玉樓坐在門前聽著師徒倆聊天。
許大茂到了門口先跟張九衣客客氣氣問了好,又過去扶陳玉樓起來,把劉光奇請客的事一說,兩個人都沒有推辭。
陳玉樓眼睛看不見,臉上倒是笑得跟朵花似的。
車間那頭,劉海中下班後也沒急著走。
他把手裡的工具放進工具櫃,轉身對張起靈說。
「張起靈,去隔壁車間把你那些師兄都叫上,今兒晚上全都去師傅家吃飯。」
張起靈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他之前已經在紅星總廠老老實實幹了這些日子,和車間裡那幫師兄們處得極熟。
剛到機加車間門口,就有眼尖的師兄瞧見他,扯開嗓子喊。
「小張,師傅叫我們了沒?」
張起靈點了點頭,朝裡面擺擺手,幾個師兄放下手裡的活兒,三下五除二把工作服脫下來搭在肩上,嘻嘻哈哈地跟了出來。
張起靈自己也覺得奇怪,這要是在以前,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和這麼多人走在一起說笑。
可如今站在這群人中間,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尤其是回到四九城後,他整個人都活泛了不少,話多了,臉上也偶爾能看見幾絲笑意,全不似在四姑娘山時那副冷冰冰的模樣。
等劉光奇和他爹匯合後,傻柱和許大茂順路去了趟供銷社,如今的日子寬裕多了,美國的糧食一船接一船地靠岸,上面的定量放了一次又一次,肉票、米票都富餘了不少。
這回兩人一起挑了點好酒,又買了幾隻烤鴨,又添了些醬貨。
出來時傻柱手裡還拎著一兜子剛出鍋的豬頭肉,嘴裡哼著戲文,這要擱以前,兩人可沒那麼多票買這些東西。
兩人提著東西晃晃悠悠地走進南鑼鼓巷,剛到中院,就看見閻埠貴正揣著他那瓶寶貝似的二鍋頭,在中院來回踱步。
那酒瓶里的酒早被他兌了不知道多少水,味道淡得跟涼水似的。
看見傻柱和許大茂回來,閻埠貴忙把酒瓶往懷裡一掖,幾步湊上前,擠出一個討好的笑臉。
「大茂,傻柱,你們回來啦?我聽說劉科長家今晚請了不少人吃飯,是不是忘了叫我了?你倆跟劉科長說得上話,幫我捎句話唄。」
許大茂對這個拿了好處不辦事的人可沒一點好臉色,聞言把手裡拎著的烤鴨袋子往旁邊一晃,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閻老師,今天可是劉科長請客,不是我們家擺席,我許大茂可做不了這個主,要不您自己進去問問劉科長?」
他故意把「閻老師」三個字咬得字正腔圓,擺明了是拿他尋開心。
閻埠貴哪裡敢進去問,他都在中院轉了小半個鐘頭了,劉海中家門裡傳來的肉香一陣濃過一陣,饞得他口水都快滴到前襟上。
可他臉皮再厚,也邁不過那道門檻。他悻悻地看了許大茂一眼,又把目光轉向傻柱。
傻柱更是直接,身子一歪,腦袋一耷拉,兩隻眼睛斜到一邊,裝成那副混不吝的模樣。
「我何雨柱可是傻柱,是個傻子。你讓一個傻子去幫你『傻貴』問事兒,怕是問不明白吧。」
他學著許大茂一樣,故意把傻貴兩個字咬得極重。
閻埠貴一聽這倆字,臉皮像被人拿鞋底子拍了一下,當場漲得通紅,指頭點著傻柱,手指頭都在抖。
「傻柱!你怎麼能叫我傻貴?我好歹也是個老師!」
傻柱才不理他,直接往裡走,路過閻埠貴身邊的時候,還一屁股把他撅邊上。
「我大名何雨柱,你喊我傻柱。你大名閻埠貴,我叫你傻貴,不是正好對得上?」
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劉家的門。
許大茂跟在後頭,笑得肩膀直抖,也尖著嗓子學了一句:。
哎喲,傻貴,您就自個兒在這兒聞味兒吧,今兒劉科長可是請了我們倆的,我們可就進去了,您留步,留步。」
說著提了提手裡的烤鴨,大搖大擺地跟進了院子。
閻埠貴被這倆人一唱一和氣得臉青一陣白一陣,站在院子裡罵也不是,走又不甘心。
最後嘆了口氣,擰開自己那瓶兌了水的二鍋頭,就著空氣里飄出來的肉香,仰頭悶了一小口。
酒是淡的,肉是別人家的,只有寒風和那股子怎麼也散不去的饞勁兒是他自己的。
許大茂和傻柱進了屋,才發現劉家堂屋裡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三張桌子並成一排,上面擺滿了各式家常菜,有炒雞蛋、燉排骨、醋溜白菜、醬燉豆腐,油光鋥亮,熱氣騰騰。
劉光奇他媽和許母還在廚房裡忙著,臉上的何雨水手裡端著剛出鍋的菜進進出出。
張九衣和陳玉樓已經到了,被讓在里桌的上首坐著,張起靈那些師兄們也到了,呼啦啦圍了半張桌子,有的已經開始上手掰饅頭吃。
劉海中從裡屋出來,挺著他那圓滾滾的肚子,一眼看見傻柱和許大茂手裡的酒肉,把臉一板,數落道。
「你倆傻小子,來就來,還買什麼東西,這桌子都擺不下了,你們這是要開鋪子還是怎麼著?」
傻柱和許大茂就笑,也不接話,只把東西往廚房門口的條案上一放,自己尋了個空位擠進去坐下。
剛坐下,司馬灰也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
他這趟出差和眾人混得熟了,尤其跟張起靈投緣,這會兒不再黏著師傅張九衣,反倒一屁股擠到了張起靈身邊,指著桌上那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
「大哥哥,我想吃肉。」
一屋子人都被這天真勁兒逗得笑了起來。
張九衣笑罵了一句
「沒出息。」也沒去攔他。
張起靈便拿筷子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紅亮的紅燒肉,放到司馬灰碗裡。
司馬灰捧起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油汁順著嘴角溢出來,他一邊嚼一邊含糊地說
「好吃。」
張起靈看著司馬灰鼓鼓的腮幫子,又看了看滿屋子笑聲不斷的人,心裡忽然靜了下來。
他慢慢夾起自己碗裡的一塊肉,放進嘴裡。
肉香混著醬汁,熱乎乎的。
桌子中央那盞電燈明晃晃地照著,這一刻,張起靈才覺得自己是真正地活著。
可以安心的坐在這裡,可以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可以有人給自己夾菜,可以聽師兄們說渾話,可以看著一個孩子為了塊肉笑彎了眼睛。
在這裡沒人給自己設局,沒人利用自己,更不用時刻提防什麼,這樣的日子,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