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樓這雙耳朵,擁有聞風聽雷的本事,他說下面有問題,那下面可能真的有點問題。
他站在礦洞深處那道斜向下的裂縫邊上,側著頭聽了很久,眉頭越擰越緊。
從裂縫下方深處傳來極其微弱的震動,像是有某種體型龐大的東西在極深的地方緩慢移動,每動一下,岩壁上的碎石就簌簌地往下掉幾粒。
內衛團團長走上前,低聲問張立言:
「書記,下方既然有問題,是否需要派人下去探查一番?」
張立言搖了搖頭,語氣平淡而篤定:
「沒必要,做好防守就行,下面除了大型的密洛陀,或者什麼被隕玉輻射變異的動植物,還能有什麼東西?你抓緊讓人清理礦洞內的古籍和帛書,這些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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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放心的內衛團團長轉身叫來幾個士兵,把一挺五三式重機槍拖到了陳玉樓說不對勁的那道裂縫邊上。
槍口朝下,正對著黑黢黢的裂縫深處,副射手把彈鏈壓進供彈口,射手半跪在掩體後面,食指搭在扳機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那片不見底的黑暗。
張起靈聽到張立言的說話,愣了一下,隨即開口問道。
「你說的輻射變異是什麼意思?」
張立言看了他一眼,心裡嘆了口氣。
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沒文化,輻射這詞兒在普通工人聽來可能陌生,但在他這個上過大學的人看來,簡直是基礎常識。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用一種通俗易懂的方式給他解釋道。
「隕玉這東西呢,一直向外散發出輻射,你可以把輻射理解為花朵一直向外散發出的花香,只不過隕玉的輻射你聞不到,它最大的作用,就是讓被輻射到的動植物發生變異。」
張起靈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張立言看得出來,他沒聽懂。
「比如你的長生血脈,你不會真以為自己是神話傳說里的麒麟血脈吧?」
張立言抱起胳膊,目光里有種我得給你好好補補課的認真。
張起靈聽張立言這樣問一臉茫然地點了點頭。
張立言見這傻孩子真被忽悠瘸了,於是決定把真相告訴他。
「實際上,你就是被輻射照久了的變異人罷了。不對,更準確地說,是你祖上某一代人長期生活在隕玉礦脈附近,被輻射照久了,身體發生了變異。」
「可能壽命長一點,力氣大一點,傷口癒合快一點。然後這些變異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了你身上,也不知道你們哪代祖先為了好聽,給自己安了個『麒麟血脈』的名頭,還在族人背上紋了個麒麟圖案,聽著挺唬人的。」
張起靈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麒麟血脈聽著還好,還有更誇張的。」
張立言比劃了一個手勢,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嘲諷。
「某個變異人群體直接號稱自己是閻王血脈,一個個都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啊,實際上什麼閻王血脈、麒麟血脈、窮奇血脈,哪有什麼神神叨叨的,不過是一群被輻射照久了變異的變異人罷了。」
他看著張起靈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明顯比剛才更沉默了幾分的臉,繼續說道。
「你要是想了解,等回紅星總廠,我讓人給你找一些關於基因與輻射變異方面的書籍,你好好看看,都是正規出版社出的科普讀物,不比你那本家傳的破爛小冊子靠譜?」
張起靈沉默了,他的世界觀此刻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崩塌。
他活了這麼久,從記事起就被族人告知自己是麒麟血的傳人,肩負著守護青銅門的使命。
他體內的血能驅蟲辟邪,他的壽命比常人更長,他的身體素質遠超普通人。這一切一直被歸結為神話和宿命。
可現在,張立言用如此平淡的語氣告訴他,這些全都是假的,他不過是個被輻射照過的變異人。
他的喉嚨動了動,最終還是不死心地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張立言被他問得一臉莫名其妙。
「我讀書多上過大學啊,這些書本上都有教,什麼閻王、什麼麒麟、窮奇,都是假的,就像月亮上沒有嫦娥,你以為我在騙你?」
「現在蘇聯的飛行器已經直接撞到月球上去了,如果真有神仙在月亮上住著,怎麼可能允許飛行器直接砸在它腦門上,再說,你如果稍微看點天文書,就能知道月球就是一顆繞著地球轉的衛星,表面全是坑坑窪窪的隕石坑。」
張起靈徹底不說話了。
他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粗糙的掌心,那隻手不知砍過多少密洛陀、握過多少刀。
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自己從出生起就背上的使命,那扇門,門後的東西,所謂的終極,到底是什麼?還有什麼意義?
張立言看了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一個好好的青年,被家族那套鬼話忽悠了半輩子。
過了好一會兒,張起靈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又抬起頭來,語調裡帶著一種不肯認輸的倔強。
「那你說,為什麼那些毒蟲會害怕我身上的血?」他頓了頓連續說道。
「我試過,把血灑在地上,蛇蟲鼠蟻全都會避開,連那些在古墓里活動的毒蟲都不敢靠近。」
張立言又嘆了口氣,心想這孩子是打定主意要找點「非科學」的證據了。
他歪了下頭,反問道:。
「你覺得蟲子看見的世界和你看見的一樣嗎?」
張立言抬起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蟲子這些東西的感官跟人完全不同。有些蟲子能看見紫外光,有些能感知到空氣中極微弱的化學分子,有些能聽到人聽不見的次聲波,比如地震之前,會有次聲波先傳出來,人類感覺不到,但很多動物會提前逃跑,你見過螞蟻搬家吧?」
張起靈沒有說話,只是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你想像一下你要是一個能『看見』輻射的人,我舉著冒著綠油油光芒、帶著強烈輻射的血往你這邊撒過來,你也跑。」
「你以為那些蛇蟲鼠蟻是怕你的麒麟血?它們只是感知到你血液里殘留的輻射,出於本能覺得這玩意兒很危險,躲開而已,換句話說,它們怕的壓根不是麒麟,是輻射。」
張起靈聽完之後,徹底沉默了。
他站在礦洞口,望著遠處黑沉沉的裂縫深處,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失望、茫然,還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過來的空洞。
陳玉樓拄著竹竿緩緩走到他身邊,空洞的眼眶朝向同一個方向,像是能看穿腳下的岩層,看到深處那正在緩慢移動的龐大存在。他輕輕嘆了口氣。
「小兄弟,真話往往比傳說更讓人難受,可人總是要活的,活在地上,活在太陽底下,總比跟鬼怪打交道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