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回到紅星摩托車廠時已經是下午了。
他把從父親那裡拿到的公安部黨組行文鎖進辦公室抽屜里,然後往椅背上一靠,扯開嗓子朝門口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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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去弄碗肉絲麵來!」
傻柱正在臨時食堂里擦灶台,聽到這聲喊,圍裙一系就忙活開了。
許大茂在邊上沒事幹,也跟著去了廚房打下手。
自從上次在四姑娘山外圍的民兵營地里配合了一把之後,這兩人之間那種多年死對頭的劍拔弩張淡了不少。
倒不是說他們忽然成了朋友,而是兩人都發現了一個比互相掐架更有奔頭的目標,在張廠長面前好好表現,舊怨可以先放一放。
不一會兒,傻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絲麵進了辦公室。
麵條筋道爽滑,肉絲入口嫩滑不柴。
麵湯是用排骨熬的清湯,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和亮晶晶的油花。
張立言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麵條裹著湯汁吸進嘴裡,燙得他直哈氣。
他連吃了好幾口才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角,對站在旁邊等著評價的傻柱說道。
「柱子,你這手藝在廠里當個廚子可惜了,你那點大鍋菜的本事別藏著掖著了,回去之後好好帶幾個人出來。到時候你就是食堂副主任,整個食堂灶台歸你管。」
傻柱愣了一下,然後那張粗糙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食堂副主任,他雖然嘴上沒把食堂主任放在眼裡,但他在軋鋼廠食堂幹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是聽別人吆喝、給別人做飯的命。
現在廠長親口說要把整個食堂交給他管,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重。
「張廠長,您放心!回去我就把這身大鍋菜的本事全教出去,食堂里只要有人願意學,有一個算一個,我絕不藏私。我向劉科長學習,把手藝全傳給徒弟們!」
張立言滿意地點了點頭。傻柱這人有時候混,但是還算個說話算話的北京爺們,他說教那就是真教。
「不錯,有覺悟,等哪天你把那幫徒弟帶出來了,你叫我,我去嘗嘗他們的手藝。要是沒什麼問題,我給你提名食堂副主任。」
許大茂在旁邊站了好一陣子了,眼看著傻柱三言兩語就從勞教人員變成了准食堂副主任,心裡那股酸勁兒和急勁兒攪在一起。
他往前湊了半步,搓了搓手,用一種小心翼翼但又壓不住急切的眼神看著張立言:
「那個,張廠長,您看我呢?」
張立言轉頭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許大茂這人吧,交際能力確實沒得說,之前在民兵營地里套情報的表現也證明了這小子在人情世故上確實有兩把刷子。
再說了,這次許富貴幫自己找到了張九衣,也算出了力,罷了,拿他一把吧。
「現在宣傳科好像就你和你爹許富貴兩人能放電影吧?你回去以後也多帶幾個徒弟,跟傻柱一樣,等你徒弟出師了,你就不用下鄉了,當個宣傳幹事。」
許大茂聽到「宣傳幹事」四個字,腦子裡像是被人放了一顆煙花,炸得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宣傳科幹事,聽著好像不如傻柱的食堂副主任響亮,但他是放映員出身,太清楚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了。
食堂副主任說到底還是工人崗,管的是灶台和飯勺,宣傳幹事那可是正經的幹部編制,是坐在辦公室里的,出差有補貼的機關幹部。
在這個年代,工人崗和幹部崗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多少人幹了一輩子也只能是個工人,沒有貴人拉你一把,你到退休那天也還是工人。
「張廠長,謝謝您!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張立言把最後一口麵條吃完,放下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把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去。
「你倆先別急著謝,傻柱的食堂副主任,大茂的宣傳幹事,都還要看你們接下來的表現如何。」
傻柱連忙表態,語氣里的誠懇比剛才又多了幾分。
「張廠長,我一定好好表現!您讓我幹啥我就幹啥,絕不給您丟臉。」
對他來說,什麼幹部崗不幹部崗,他其實沒那麼在乎。
他在乎的是食堂那一畝三分地以後完全由自己說了算,再也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再被人吆來喝去。
張立言見火候差不多了,便給兩人布置了今晚的任務。
「那現在就給你倆一個表現的機會,晚上你倆去大門口的傳達室輪流值班,如果有人來找我,直接把他領進來,不用通報。」
這個安排表面上是讓兩人值夜班守門,實際上是張立言在給張起靈留路。
張起靈那小子在九門的營地里待了這麼些天,肯定摸到了不少情況,以他的性格多半會趁夜色溜出來找自己匯報。
可自己這次出門,身後那群八局的人個個都是玩槍的好手,近身格鬥也許打不贏張起靈,但只要讓他們發現有人深夜翻牆,掏出槍來一陣齊射,張起靈速度再快也得被打成篩子。
讓傻柱和許大茂守在傳達室,等於給張起靈開了一扇正門。
夜晚,紅星摩托車廠大門口的傳達室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傻柱裹著一床軍大衣坐在椅子上,許大茂裹著另一床軍大衣坐在他對面。
兩人都想值上半夜,上半夜精神好,萬一廠長半夜出來查崗,正好撞見自己精神抖擻地守著,那印象分不就賺到了嗎。
結果兩人爭執不下,誰也不肯先去睡覺,索性把椅子搬到一起,圍著小火爐一邊烤火一邊吹牛。
從四九城南鑼鼓巷的鄰里八卦聊到四姑娘山民兵營地里的那頓大鍋菜,兩人聊著聊著都忘了時間,等反應過來已經是下半夜了。
火爐里的炭都換了三回後,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兩人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傻柱靠在椅背上打著呼嚕,許大茂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袖子裡,傳達室里只剩下小火爐里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遠處的黑夜裡,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向著傳達室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