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里的秘密
洛恩大街，騎士府邸。
家裡情況與幾天前離開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伊內絲燉了湯。
那是把豬肉剁成不規則散塊，扔進鍋里大火煮開的做法。湯水很快就能沸騰，滋味兒卻很寡淡，勉強可以蘸麵包。
伊內絲的廚藝比以前有所進步。至少她現在知道要把豬肉提前焯水，還會在湯里撒上少許羅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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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這頓還算過得去的晚餐，維克多留下一句「我累了，別打擾我」，轉身走出廚房，前往二樓臥室。
關上房門，他拉開被子直接，以最粗魯的方式躺在床上，似乎是疲憊到極點，很快發出鼾聲。
現在是下午六點左右。
被子蒙著頭，維克多保持著有節奏的輕鼾，警惕感知周圍，仔細辨聽外面走廊是否有腳步聲。
很安靜。
上床的時候，他看似無意地抱起一個枕頭。
現在，他以幅度很小的動作，把枕頭在懷裡豎起，與身體並列。
維克多在被窩裡已經提前擺放了一個很大的皮袋，裡面裝滿了水。
做完這件事，他抬起左手，藉助從棉被和身體之間縫隙照進來的光，慢慢撥弄著傳送戒指底盤上的讀數。
西北，129，337
這是侯爵委託任務的傳送坐標。
委託書上沒有提及相關的方位和讀數。
幾天前，從侯爵府邸後院出發時，維克多默默記下了奧納卡和索博操作傳送器的每一個動作，以及對應的數字。
啟動傳送。
炫目的光環閃現結束，維克多再次置身於炎熱的異空間。
坐標精準，眼前景物與今天上午返回的時候毫無區別。
仍是記憶中的那片戈壁，腳下的風蝕地面又干又硬。
維克多大步走向位於左側的一塊岩石，彎腰撿起一把鶴嘴鋤。
上午離開的時候，他預留了部分工具，包括鐵鍬和鋼鑿，還有兩個結實的背包。
他轉身朝著岩石正對面的墓地走去。
那裡矗立著十幾根用當地特有耐旱植物製成的木頭十字架。其中六個架子頂端，掛著白森森的人類頭骨。
進入無盡之海的第一天，奧納卡就說過：他們是之前死在這裡的貴族探索者。
維克多站在距離最近且掛著頭骨的十字架前，把工具袋扔在地上，掄起鶴嘴鋤，朝著地面重重揮舞。
乾燥的地表在暴力作用下，變成大塊的碎土。
只挖了半米左右的深度，維克多就看到土坑裡出現了一個背包。
那是探險者常用的雙肩款式，用麻布製成。質地有些粗糙，優點在於結實耐用。
刨開周圍的鬆土，維克多彎腰蹲在坑邊，沒費什麼力氣就把背包拉了上來。
包里有一個很大的皮質錢袋，裝滿了亮光耀眼的金幣。
維克多沒有細數，隨手在袋子裡撥拉了一下。粗略估算，至少有四百個蘇勒德斯。
背包里還有一枚鑽石胸針，一個拳頭大小的黃金徽章，以及其它零散的雜物。
維克多把背包擺在空地上，轉身走向另一個十字架，開始挖掘。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有「地質」這個學科，也不知道這裡是否有人專門對此進行研究。
但在侯爵前後派出多達六批的搜索人員當中，沒人對沙漠和戈壁環境裡特殊的土壤成分有過關注。
第一天傳送來到這裡，維克多就發現墓地，也就是十字架所在位置的地表狀態有些異常。
戈壁屬於礫質荒漠，地面主要由粗砂和礫石覆蓋。部分地區基岩直接裸露，細土很少。
但這塊墓地範圍內的細土明顯比周邊區域多一些。
砍樹、埋十字架必然要挖坑。位於地下的細土被翻起來，浮散於表面，這種說法倒也符合邏輯。
傳送點是個背風的位置。鄰近這裡的三面都有大型岩塊。墓地正南方是一條長達百米的風化岩壁，風砂根本吹不過來。
沙丘之所以會移動，是因為氣流捲動砂層。
戈壁同樣存在這種情況。
區別在於，戈壁環境下的岩石大部分情況下位置固定，除非遇到風力強勁的沙暴。
墓地範圍內的細土並不鬆散，而是呈板結狀。
這種形態的地表壤成因，通常有兩種。
一：周邊環境及該地區土壤長時間保持固定，不會受到區域內氣流的影響。簡單來說，就是無風。
二：必須有降水，自然乾涸後形成。
第一種情況顯然不成立。雖然墓地所在位置是背風區，卻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絕對無風。細小的砂粒隨風卷揚，時間一長，剩下的只有石頭。
第二種情況也不成立。無盡之海是常年乾旱的異空間。這片戈壁更是多年沒有降水。
維克多觀察過，附近的植物大多已經枯死，就連製作十字架的材料也是用枯枝綑紮而成。
想要在這樣的自然環境下形成板結地塊，只有一種辦法。
人為灑水。
在這裡，有能力做這種事的人，只可能是奧納卡和索博。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延續珍貴的植物種群和沙漠綠化貢獻一份力？
無論怎麼看都無法從這兩個混蛋身上找出如此優秀的個人品質存在感。
唯一的解釋：墓地里埋藏著某種秘密。他們必須用這種方式平整地面，使這塊地方看起來與其它地表沒有太大的差異。
設置十字架用不著挖太深。那樣做除了耗費力氣之外，沒有任何好處。畢竟死人永遠不會因為生者對遺骸的尊敬感恩戴德。
死者的頭骨都插在十字架上，他們的遺骸早就被曝屍荒野。在無盡之海這種地方，為死人收屍並帶回主世界，意味著在返程路上平添毫無價值的負載，說不定還會在關鍵時候連累自己。
奧納卡和索博都是見利忘義的社會渣子。他們絕不會好心掩埋同行的搜索隊員。
為什麼要在一塊只需要隨便挖坑插上十字架的墓地里灑水？
只有一種解釋。
他們挖得太深，翻起太多地下的細土。
最簡單，也是最好的掩飾辦法，就是平整壓實地塊之後，潑灑一定分量的水。
這樣一來，細土隨著水流回到地塊下層，地表部分形成板結狀態，一切看起來都那麼自然。
如果不是因為在大學時代想要求追那位地質學專業的女生，花了半年時間鑽研相關理論，維克多也不會對墓地產生懷疑。
六個十字架，每個下面都埋著一隻背包。
這些土坑都挖得很淺。埋藏者顯然是為了便於起出財寶而預做的留手。畢竟誰也不會對專屬於死人的地塊產生懷疑，更不會想到與傳送點近在咫尺的地下，竟然埋藏著數量驚人的財富。
維克多之所以對這裡產生獨特的想法，還有另一個原因。
奧納卡和索博實在太窮了。
奧納卡的衣服質地只能算是普通。他整個人雖然看上去很乾淨，身上卻沒有任何飾品。
索博身上的袍子又髒又破，根本就是一件垃圾。
他們都是二階密修士，都是被侯爵僱傭的侍從。
他們進食的速度很快，吃相粗魯。
動作也令人印象深刻：那是用左手大拇指摳住湯碗邊緣，整條胳膊將其環抱，用後背擋住拿在右手的麵包，身子蜷縮成一團的吃法。
這是貧民窟生存者的典型做法如果食物被別人發現，或者自己吃得太慢，就會被搶走。
維克多不知道侯爵具體付給他們多少酬金，但無論如何，這些都不像是符合對應收入的表現。
他們不是裝模作樣，也並非刻意偽裝。
這些行為和做派，都是常年生活形成的習慣。
由此不難得出結論：奧納卡和索博獲得能力前，都是窮人。
成為密修士以後，舊有的習慣從未改變。
他們不敢露財。就算是合法收入，他們也會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像往常一樣過著貧寒清苦的日子。
維克多從安東尼那裡了解過，侯爵給侍從的待遇相當不錯。每個月應發的各種福利，加上薪酬，約為三十個弗里爾。
奧納卡和索博的待遇要高得多。他們每個月可以從侯爵府管家那裡領取十個蘇勒德
斯，還有單獨另算的外派補貼。
有錢，卻偏偏選擇過苦日子的人，要麼是習慣成自然：要麼喜歡自虐：要麼是等待機會做大事：攢錢達到一定的程度，去別的地方，改頭換面，成為擁有全新身份的上等人。
維克多認為奧納卡和索博屬於最後一種。
所以他們選擇藏錢。
無論服飾還是日常行為，都讓他們看起來與「有錢人」三個字絲毫沒有關聯。
空間戒指是真正的奢侈品。
那玩意兒只能在教會購買。價錢很貴。
一枚最基礎的單循，也就是來回雙程傳送戒指，售價高達兩百個蘇勒德斯。
據說這是尊貴的教皇冕下親自訂立的規則，誰也不能違背或提出質疑。
更重要的是，教會還需要核實購買者的身份。
嚴禁售賣對象包括但不限於：品行不端、罪犯、不潔者、異端、異教徒。
黑市也可以買到舊貨，價格很貴。整體售價至少高於教會標價百分之五十。
維克多暗中觀察過，奧納卡和索博手上都沒有傳送戒指。
結合兩人的言行，以及從安東尼那裡打聽到的部分情報和資料，維克多斷定：無論意外還是個人主因，奧納卡與索博都與前面六支搜索隊幾乎全員死亡脫不了干係。
殺人，是為了劫財。
重點在於，他們在無盡之海殺了人，不可能以正常的途徑把這筆不義之財帶回主世界。
因為標定的傳送點位於侯爵府。
奧納卡和索博肯定記錄了無盡之海的傳送點，但他們為了隱藏身份，大概率不可能從教會那裡購買傳送戒指。
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兩個人。
奧納卡和索博不是兄弟，不是父子，也不是有著超越性別障礙的特殊戀人。
雖然是合作關係，表面上看似親密無間，卻彼此都居心回測。
他們必然會互相監視。無論是誰購買傳送戒指，另一個人都會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如果去教會購買，那就舉報身份不符合購買要求。
如果通過黑市，就人為設置各種障礙，甚至乾脆動刀子殺人。
他們都知道對方的特殊能力，都有著相應的防範手段。
他們都在尋找並等待合適、安全的挖財機會。
最後，侯爵從未放棄過尋找喬納森，公務所那邊一直沒有取消委託。這就意味著後續源源不斷還會有更多的搜索隊進入無盡之海。
那是新的財源。
所以墓地里提前安插了多達十幾根木頭十字架。
現在，所有財富都歸於維克多。
每個背包里都有錢袋，最多的有四個。
沒有零錢，都是金光閃閃的蘇勒德斯。
總數估算不少於兩萬。
主世界的貨幣，在異空間等同於廢鐵。
之所以攜帶數量如此龐大的金幣進入無盡之海，主要是為了支付隨行人員的酬金，以及在特殊時段用作獎勵。
侯爵的委託只接受貴族承接。
像維克多這種只帶著一個女人的情況及其罕見。大多數時候，貴族身邊的隨行者不少於三個人。
前往異空間探索，隨行者更多。
在這種地方，口頭承諾「回去以後給你五十個蘇勒德斯」，根本就是一句廢話。
就算錢在這裡沒有用，仍然還是要按照之前的承諾，一分不少按正常給付。
資料上說得很清楚：喬納森被黑鐮怪圍住。那意味著想要找到箱子，必須面對成群結隊的怪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有砸錢，砸現金，關鍵時候才能發揮作用。
維克多的收穫還包括一大堆貴重物品。
主要是不同材質的鑽石胸針和徽章，以及成套的鎧甲。
一套做工精美的完整騎士甲冑，市價約為三百個蘇勒德斯。
這只是普通款。
雖然值錢，但鎧甲表面刻有家族紋章，在市場上賣掉很容易被追查到具體的來源。那
樣做，無異於自己找死。
維克多把所有金幣裝進一個背包，胸針和徽章裝進貼身衣袋。
鎧甲和其它零散物件埋進土裡，表面隨便撥弄了一下，按照原樣插好十字架，拿起水袋，擰開蓋子，在覆土表面均勻潑灑。
這項工作消耗體能不多，卻很繁瑣。以維克多高倍數強化後的身體，完全可以勝任。
埋插到第二個十字架的時候，他忽然「咦」了一聲。
眼前的木頭十字架，顯得有些異樣。
之前一直在忙碌，從未注意過這些物件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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