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觀察與思考
維克多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他坐姿端正,臉頰朝著左下方傾斜。動作和體態看似受到信件內容的影響,導致情緒有些低落,眼眸表面也因此染上一絲淡淡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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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維克多苦笑著發出感慨:「雖然我體驗父愛的時間很短,但我記得他的臉,溫和又慈祥。」
「他是個慷慨善良的人。每次去教堂都要布施,在街上遇到乞討的窮人都會給幾個塞米。」
「他喜歡把我舉到肩膀上,很自豪告訴所有認識的人:我是他的兒子。」
「是他教會了我必須恪守騎士的信條與準則:勇敢、誠實、守諾。」
「我不認識您的兒子,我只知道他叫喬納森。」
「在這世間,最值得驕傲的事情,就是得到來自身邊最親近的人承認。因為他們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撒謊。」
「您應該為此感到自豪。」
侯爵眼眶裡明顯滾動著一些飽含情緒的液體。他雙手用力交握著,皮膚被骨節撐得發白。強大的意志力控制著情緒沒有外放,他不斷咬緊牙齒又張開,用不間斷的深呼吸緩和悲痛。
過了很久,他用近乎嘆息的語調發出聲音:「————謝謝!」
維克多把一切都計算得恰到好處。
之所以站起又坐下,是為了在不經意間挪動椅子,讓更多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照在身上。
三十五度偏轉的整體視覺效果最好,可那樣一來顯得很刻意,過於隨便的坐姿也會引起侯爵的厭惡。所以只能從頸部以上微調,輔以表情和富含感情的話語,掌控談話節奏。
看人,第一感覺很重要。
「顏值即正義」這句話雖說有些極端,卻適用於大多數場合。
每個人都知道善良是這天地間最高尚的品格。
然而在現實中,瞎眼、歪嘴、跛足、斷臂之類身體殘缺的人往往被歸於「邪惡群體」,身材健美且容貌端莊的人更容易被接受。
維克多一直很注重自身形象,並根據不同場合的自然環境,以及談話對象進行調整,確保展現出能夠被對方接納,最喜歡的一面。
之前說的那些話,是維克多在小客廳里觀賞擺件過程中仔細思考,在腦海中反覆模擬後確定的腹稿。
自己的身份,還有在此之前備受欺辱,差點死在絞刑架上的經歷,是最好的旁證。
而且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用這樣的方法可以讓侯爵明白,自己不是普通的貴族。
對喬納森的誇讚是出於真心,絕不是刻意奉承。
「我想在您的農莊裡借住一段時間。」維克多適時的拋出第二個請求。
侯爵低下頭,閉上因為流淚而略感酸澀雙眼。過了幾秒鐘,重新睜開眼睛的他已經壓下部分悲痛,把探詢和疑惑的目光投向對面。
「我在寫一本關於農耕方面的書。」維克多解釋。
話題轉移到土壤、水分和肥料方面。
砂子與石頭之間的關係,不同顏色土壤對植物的影響,雨季和旱季,牛糞、鴿糞、人類排泄物對莊稼造成的不同產效比。
維克多很健談。他旁徵博引,對《大百科全書》和其它書籍中的相關內容信手拈來,其中加上自己的獨特見解,令侯爵嘆為觀止。
侯爵不是農民,對耕種方面並不在行。
但身為領主,對名下每一座莊園的產出非常熟悉。尤其關注農作物畝產量,以及牲畜的年度增長率。
「沒想到你還是一位博物學家。」侯爵臉上浮現出讚賞的笑意。
維克多謙虛地回答:「我沒有繼承父親的武勇,不是一個擅長征戰的人。但我知道學習使人聰明,知識使人進步。我要把在探索過程中獲得的豐碩成果記錄下來,讓更多的人受益。」
「很抱歉,我無法滿足你的請求。」侯爵笑著解釋:「我的意思是,這不應該是你單方面提出的要求,也不是因為你完成委託我給予你的獎勵之一。這應該是一種貴族之間互惠互利的合作。我很願意在這方面為你提供便利。」
「希望能早日看到你的大作,也希望能夠在作品的附頁上,看到里奧斯家族的紋章。」
維克多也笑了:「感謝您的慷慨。」
侯爵的居城在奧旺多,距離拉達克城不算太遠。
維克多謝絕了侯爵共進晚餐的邀請,聲稱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要儘快返回。雖然覺得遺憾,侯爵卻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故意製造障礙。他安排了一輛舒適的馬車,由安東尼負責相關事宜。
車廂里,瑪莎坐在對面,維克多靠在軟墊上沉沉睡去。
他不喜歡這次前往無盡之海的異空間之旅。
因為這超出了維克多認為正常的控制尺度。
但沒辦法,這是帕爾西姆提出的要求。
總而言之,這是個意外。
維克多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把諸多不可控因素人為變成可控。
他提前搜集了大量相關的信息。
無盡之海的物產、地形地貌、氣候等方面,主要來自《大百科全書》,以及「金皇冠」酒吧的客人之口。
重點在於對侯爵委託任務背景的了解。
身為嫡長子和家族第一順位繼承人,喬納森一直是外界對里奧斯家族關注的重點。稍微花點兒功夫,就能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到關於他離奇失蹤的小道消息。雖然這些所謂的「情報」大多不靠譜,但只要靜下心來仔細分析,就不難從中找出可供參考的部分。
在另一個世界,多達億萬部的影視劇充斥著家族內部爭鬥,從方方面面揭示了人性的醜陋,以及最骯髒的陰謀和算計。
維克多有太多的標杆和已存在模式可供對照。
侯爵的委託與其它同類型任務存在很大區別。
他要求「保持目標物件完整」。
由此可知,其中必然存在某種絕不能讓外人知曉的秘密。
但維克多認為,秘密大概率不會涉及財富,應該是某種家族秘聞。
因為侯爵對委託人身份有著很高的要求:必須是貴族。
從高達兩千個蘇勒德斯的酬金,一路下滑至五百,應該是之前歷次探索失敗造成的心理陰影,以及維克多僅為「王國二等騎士」的頭銜。
此前的六次任務委託人,有兩位一等騎士,四位從男爵。
無盡之海很危險,然而六次搜索全部以失敗告終,只有奧納卡和索博活著回來,這本身就不正常。
這部分情報是維克多從安東尼那裡獲取。
他同時還告訴了維克多兩個重要信息。
首先:奧納卡和索博是里奧斯家族僱傭的侍從。
其次:這些情報並非安東尼看在錢的份上故意賣給維克多,而是來自於侯爵的默許。
換句話說,無論是誰,只要接下這個委託並提及,安東尼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事情從這裡就變得很微妙。
按照維克多的理解:侯爵之所以指明只有貴族才能接受委託,是需要從道德與實際兩方面對搜索任務本身進行監管。
監管目標同樣分為兩個方面。
首先:確保發現目標物之後,箱子不會遭到破壞,保持完整。
其次:被監管的對象,是奧納卡和索博。
侯爵對這兩名侍從早就起了疑心,只是沒有證據。
貴族當中必然存在品行敗壞的傢伙。
但侯爵自己就是貴族。身在這個階層,自然存在思維與感官方面的邏輯障礙。
這與「被優秀者看中的人同樣優秀」是一個道理。
奧納卡與索博都是二階密修士。如果沒有特殊能力,他們不可能成為侯爵的侍從。
然而他們擁有的能力不算強,甚至可以說是很弱。
尤其是索博,他的武力值僅為個位數。
無盡之海是個危險的地方。
受聘的委託人必須是貴族。無論家世顯赫還是破落,大多數貴族在戰鬥和個人能力方面,都要強於一般人。
里奧斯侯爵的委託,其實是一種變相的試錯。
對於死人,用不著支付酬金。
這也是委託金從兩千個蘇勒德斯縮減至五百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侯爵很清楚:奧納卡和索博肯定知道前幾支搜索隊的真實情況。大概率是這兩個傢伙陰謀算計,甚至殺害了所有人。
但這些事情在侯爵看來與自己無關。
他要的只是那隻箱子。
另一個問題重點:奧納卡和索博一直沒有找到目標物。否則他們早就將其帶回來,籍此索要賞金。
如果被他們找到箱子,必然會第一時間打開,把其中最有價值的部分搜刮一空。
維克多從一開始就看透了問題核心,所以在滅殺奧納卡和索博的時候,他毫無心理壓力。
黑鐮怪與喬納森之間,是一條必須通過分析大量情報才能明悟關聯的特殊因果線。
維克多一直不明白,身份尊貴的里奧斯家族第一順位繼承人,為什麼要前往無盡之海,獵殺黑鐮怪這種毫無價值的生物?
直到他在《大百科全書》中看到對黑鐮怪的分體結構,以及對各個身體部位的詳細解釋。
人類證明自身存在價值的方式有很多。
擁有大量的金錢,可以成為富豪。
荷爾蒙及身體私密部位的超常運動發揮,可以成為男人中的男人。具體對標「張兩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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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狂以受害者身上割下的部件作為勳章。
拳手最想要的,是一條條足以掛滿全身的金腰帶。
坎圖,里奧斯侯爵頗有勇名。年輕的時候,曾有過在敵國戰爭中隻身沖陣並俘獲對方重要人物的輝煌戰績。
情報顯示:喬納森前往無盡之海的時間,距離侯爵當年生日只有一個月。
維克多猜測:這大概率是兒子想要為父親獻上一件具有紀念意義的禮物。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印證了維克多的預判。
返回之後,對侯爵提出的兩個請求,也在他的合理預判範圍內。
重要的是第一個。
如果侯爵拒絕,那就意味著事實出現了某種偏差。最大的可能,是箱子裡存放著某種珍貴的物件,價值連城。
但只要不涉及金錢,或者不具有太過吸人眼球的價值,侯爵都會答應維克多的請求。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喬納森的遺書雖然涉及家族內部爭鬥,但他是一個品行高尚的家族繼承人。
這種事情,侯爵不可能主動對外宣揚。
但他需要一個清楚事情來龍去脈,甚至是親自參與其中,倍受感動,且自身品行已經在探索無盡之海過程中接受考驗的主動宣傳者。
這就跟自己講述見義勇為,遭到懷疑和鄙視,但從其他人口中講述同樣的事情,得到
的社會反饋卻是讚嘆和褒獎,是同樣的道理。
至於第二個請求,是維克多深思熟慮的結果。
雖然科瓦茨已經死了,自己也有了帕爾西姆這個保護人,但誰也不敢保證,在未來某個時候,有更大,更可怕的危險降臨。
維克多只是一個繼承了父親遺爵的王國二等騎士。
想要得到更好的保護能力,就必須往自己身上堆積更多的特殊光環。
賣掉火焰角,展示出大量財富,只會引來吸血蟲般的覬覦者。
知識,就是財富。
出書立傳,在任何時代都是宣揚名聲,擴大影響的最佳手段。
書,分為很多類型。
只有真正涉及到對社會產生重大影響的類型,才會產生應有的群體效應。
農業類的書籍,尤其是理論方面,輔以拿得出手,具有強大說服力的研究成果。
之所以選擇侯爵名下的農莊,是因為這樣做可以拉近關係。尤其是展示出自身實力之後,侯爵對自己的看法也水漲船高。
侯爵也主動提出:想要在成書附頁加上里奧斯家族的紋章。
這才是真正得到侯爵友誼的正確打開方式,而不是委託文件上空洞的口頭承諾。
至於五百個蘇勒德斯的酬金————那不重要。
臨近拉達克城的時候,維克多醒了。
瑪莎主動湊過來,壓低音量叮囑:「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
維克多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現在就要?」
瑪莎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晚上九點,我會在酒吧外面等你。」
維克多問:「你確定給我的答案真實無誤?」
瑪莎回答得很快:「騙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笑容再次浮現在維克多臉上:「晚上見。」
「晚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