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的船往南邊去後不久,天氣漸漸轉涼了。
皂衣巷得名不僅僅是因為這一片大都住著吏員,還因為巷子最深處有一棵大皂角樹。附近的人都喜歡去這棵樹上打皂角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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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樹上的皂角還沒有成熟,青青的皂莢掛在樹枝上,已經預示著秋天的到來。
這時節皂角雖尚未成熟,但地里的蔬果卻熟了不少。槐花巷黎家的棗子也成熟了,四鄰又分到了今年的一簍黎家棗。
這天葛華和妙真的大舅舅送了東西來皂衣巷。不僅有一筐黎家院子裡結的棗子,還有上濟河村的雞鴨菜蔬。
孟仲婉見了歡喜得不得了。這可是最新鮮的、最好的東西,大補!
大舅舅是來城裡辦事的。放下東西喝了幾口水,葛華就讓他趕緊去。
「葛大哥去衙門記得找自修幫忙。」孟仲婉原本就和葛華就有些沾親帶故的關係,所以和葛華的兩個弟弟也認識。
大舅舅笑得憨厚:「我就是幫村里去問問事情,不用麻煩自修。」
孟仲婉道:「話不能這麼說,就算自修幫不上什麼忙,他也能給你引個路不是?你若不找他,之後被他知道了,咱們可怎麼交差?」
「這不成了我給自修和真真添麻煩了嗎?」大舅舅還是樂呵呵的。
葛華放下手上的一把豇豆,對這個弟弟道:「真真都不怕麻煩你,你做什麼怕麻煩她?」
妙真有了喜信後,黎遠特意找了個時間回上濟河村報喜,還被留下幹了兩天的農活。
黎遠走後沒多久,妙真的兩個舅舅就給妙真做了一個更舒服的藤椅,讓金豆給妙真送去了梳雲記。
妙真當場就坐上試了,很舒適,躺下就不想起來了。
舅母們還給妙真做了兩個坐墊。金豆哥也一併送來了。
妙真打蛇隨棍上,還央求金豆哥回去報信,說她還想要一個放在家裡坐的。妙真大度地表示也不用著急,冬日農閒的時候再做就行了。
此時大舅舅知道葛華說的是藤椅的事情,笑道:「那都是應該的。」
孟仲婉道:「讓自修幫忙跑腿也是應該的。」
大舅舅只好答應著走了。
家裡只剩下了孟仲婉和葛華二人。
孟仲婉翻了翻那筐棗子:「真真前兩天還說想吃家裡的棗子呢,你這就送來了。」
「俗話說『七月十五棗紅圈,八月十五棗上杆』,這正是收棗子的季節呢。」葛華笑道:「家裡還有,這些你們先吃著,過段時間我再送些干棗來。」
葛華想把棗子分一半給馮言芳。她之前聽真真說過馮言芳,知道這是個熱心的好孩子。
孟仲婉搖頭道:「等晚上真真回來後給她送去吧。她們兩個更好說話些。」
葛華拍了孟仲婉一下:「你就是這樣,永遠都躲在後頭。這樣誰能知道你的好意?」
這也算是孟仲婉讓妙真去做人情了。葛華領孟仲婉的情。
孟仲婉笑著用胳膊去撞葛華的胳膊:「你不就知道我的好意嗎?」
兩個老友一邊收拾菜蔬一邊聊天。
新鮮的菜蔬放不了太久。最好還是做成菜乾或是醃製一番。
葛華今日也沒有別的事情,就是來找孟仲婉玩的,此時也跟著一起收拾菜蔬。
葛華這邊把豇豆和茄子洗乾淨,那邊孟仲婉就已經熱鍋燒水要給豇豆焯水了。
把洗淨的豇豆交給孟仲婉,葛華就開始給茄子切片。
切完茄子,葛華突然想起今日來肩負的重要任務,洗過手擦乾,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
葛華跟孟仲婉沒什麼客氣的,把女兒嫁到這家來就是圖個舒心好說話。她把單子展開交給孟仲婉:「你看看。」
孟仲婉在腰帷上擦擦手,接過來端詳。她認識的字不多,只大概看懂了上面寫有羊肉、豆等字。
「這是什麼?」孟仲婉問道。
葛華道:「她祖父、她爹和她哥哥,終於把這膳食單子商量出來了。現在先按著這個吃,過兩個月再調。」
孟仲婉臉上浮起喜色:「我最近正愁著不知道給她做什麼吃呢。這下可好了,我也不用想了,照著做就是了。」
最近家裡都很少在外頭食肆里提菜回來吃,孟仲婉都儘量自己在家裡做。
她使出渾身解數,把會做的所有菜色輪過了兩輪,現在已經是黔驢技窮了。
葛華搖頭:「我最近常常在家裡,也能送些菜來。辛苦你了。」
孟仲婉搖頭:「辛苦什麼,我樂意呢。」說著就把這膳食單子好好收起來放回了屋裡,準備等家裡識字的人回來幫著好好看看。
葛華一邊把茄子一片一片平鋪在曬簟上,一邊對孟仲婉道:「趁著真真月份還小,咱們出門去玩一趟吧。」
孟仲婉把焯過水的豇豆撈起來放涼,道:「好呀。咱們之前就說一起出門去玩兒,也一直沒有碰上合適的時間。」
「現在狸郎長大些了,小枸杞也有人帶著,咱們真要出門就要趁現在。等著真真的孩子落了地,更是不得閒。」葛華道。
孟仲婉嘆了口氣:「咱們年輕的時候忙著孩子的事,現在又要為了孩子的孩子忙,真是一刻也停不下來。」
葛華道:「所以呀!趁著咱們腿腳還方便,出去玩一趟才不虧。」
「好!」孟仲婉心一橫,應道:「等著這些豆角茄子都曬乾了,咱們就出去。」
年少的時候葛華和孟仲婉最遠也就是結伴走到鄰村去走親戚。後來她們二人都在汴京城裡生活,見面的機會卻不如以前多了。也曾相約要去汴京附近的村鎮看看,卻一直都未能成行。
後來漸漸都忙著自己的事情,更是沒個相聚的時候。後來孟仲婉不出門了,葛華也邀請過她幾次,她都不應。
那幾年葛華也忙著自己的梳頭生意。二人的來往漸漸就少了。
時間是東流的汴河水,跑起來就不停。就像掉進河裡的鞋子大概率是撈不回來的,錯過的往往也不會再有機會挽回。失而復得的友情難能可貴,是以兩個人都很珍惜。
二人一邊幹活,一邊商量究竟要去哪裡玩。
咬風搖著尾巴在人身邊跟來跟去,一會兒又去嗅一嗅地上放著的大冬瓜。它在前院後院轉來轉去,嗅著這些剛剛到家的東西慢慢變了形狀,但味道和剛送來的時候沒有什麼差別。
晚上妙真等人回家時,葛華已經走了。
孟仲婉今日就把雞燉上了。她把雞腿分給妙真,對眾人道:「我和妙真娘要出去玩幾日。」
惠直正喝雞湯,聞言道:「我最近正忙著,不能陪娘去。」
「沒有說要帶著你。」孟仲婉道:「就我和她兩個人,三兩日就回來了。」
妙真贊成:「定沒定下去哪兒玩兒,到時候我駕車送你們。」
俞自修說他去送。
孟仲婉都拒了:「我們自己僱車就是了。你們跟著還礙手礙腳的。」
說完自己的行程安排,孟仲婉又對家庭成員做了別的部署。一是讓俞自修匯報大舅舅的事情辦妥沒有。二是再次交代惠直和當路二人出門的時候要照顧好嫂嫂。三是叮囑妙真吃完飯給馮言芳送半簍棗子去。
過了幾日,孟仲婉和葛華果然出門了。她們也沒有去太遠的地方,只是去兜率寺住了兩日。
兜率寺在汴京城北再往外的地方。說遠也不遠,但往返也需要時間。
孟仲婉在生惠直以前,去這裡進香添燈過幾次。她常說惠直是她從兜率寺求來的。
出去玩了三日的孟仲婉回家後很高興,神采奕奕的,還給家裡所有人都帶了護身符和素點心。
孟仲婉說這點心沾染了佛性,吃了好,故而連家裡的一狗兩驢也分得了一些。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汴京城裡的樹木葉子漸漸轉了顏色。紅紅黃黃,層林盡染,給汴河兩岸添了幾分秋收的喜氣。
梳雲記也迎來了豐收。經過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巧珍帶著惠直終於把袁五娘子的衣裳全都做好了。
梳雲記的四個人圍在一起最後一遍檢查了東西,又用盒子裝好。
巧珍還額外做了幾個搭配用的包放在盒子裡。
全部收拾好,妙真就要把這幾個大小盒子送去柳四娘子處。
這些都是巧珍的設計和心血,原本應該巧珍跟著一起去的。可巧珍說若是她們二人都去了,就沒有人守著店裡了。
於是巧珍讓惠直代表她去。
當路也留在了店裡。
等驢車已經不見了蹤跡,當路還守在梳雲記門口看著。
巧珍跟著她身後,也往她看的方向看,笑道:「驢車都看不見了,還在望什麼呢?」
當路嘆了一口氣:「若是我會趕車,今日就能我帶著丁姐姐去了,也免了姐姐一頓勞累。」
「那我們當路可要快點把趕車學會了。」巧珍鼓勵道。
當路搖搖頭:「姐姐最近怕是不能教我趕驢車了。」
巧珍神秘一笑,拉著當路回店裡坐下,問道:「你知道你姐姐趕驢車是跟誰學的嗎?」
當路搖搖頭。她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的認知里,就好像姐姐是生下來就會趕驢車了一樣。
剛剛了結了一個大單子,心情很好的巧珍有了心力逗當路:「你猜一猜。」
「我猜不到。姐姐的哥哥教的?我聽姐姐說,她還有一個哥哥在南邊。」當路道。
巧珍拍著當路的手背:「就是你姐夫教的。」
當路大駭:「我現在這個姐夫?」
巧珍白了她一眼:「怎麼說話呢,咱們從頭到尾就只有這一個姐夫。」
「不是不是,」當路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姐姐不是早就會駕驢車了嗎。可是她和姐夫今年春天才成親。」
巧珍又露出了神秘微笑:「你姐夫早就教她了呀。」
當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給你說這個可不是為了八卦。我的意思是你若真想趕快學會駕驢車,不如回家去問問你姐夫。我看他會答應的。」巧珍道。
晚上回家,當路果然去問了俞自修。
晚飯後,俞自修去照看咬風和兩頭驢。當路趁機跟了過去。
見當路似乎是有事來找自己,俞自修大受感動。
當路已經到家好幾個月了,和小真的關係自是不必說,她和惠直、孟仲婉也很好。唯獨和他不怎麼說話。同他打招呼的時候也只是囁嚅兩聲。
俞自修一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夠好,才讓當路不敢和他說話。現在當路能單獨來找他,至少應該是不反感他了吧?
俞自修不自覺露出個姨母笑,遞給當路一把草料,讓她一起餵驢。
這招還是他從小真那裡學來的。若是兩個人在做同一件事,就更容易說話些。
果然,不等他詢問,當路自己就開口了:「姐夫,我想學趕驢車。」
俞自修儘量把自己的聲線放得更親近人些:「為什麼突然想學趕驢車了?」
「姐姐以前說教我,可是最近不方便了。若是我學會了,姐姐就能在後頭車廂里坐著了。」當路解釋道。
「哦,當路真是個好孩子,會為姐姐著想。」俞自修學著小真的樣子誇讚當路。
聽著姐夫的語調,當路想起了姐姐之前給她和惠直講過的小紅帽的故事。姐夫現在說話就很像狼外婆。
想到狼外婆,當路有點想走了,但姐夫還沒答應她教她駕車,她還不能走。當路忍懼負重。
俞自修想到之後妙真如果月份更大些了,自己趕車就沒那麼方便了,不如讓兩個妹妹學會趕車。
若是同時教兩個妹妹,當路還能放鬆些,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在他跟前總是側著臉,連眼神都看不見。
越想越覺得自己這是個好主意,俞自修滿意開口:「好,你和惠直就一起跟我學駕車吧。」
聽見姐夫答應了,當路鬆了口氣,嘴裡跑野驢似的奔過一句「多謝姐夫」,人就一溜煙跑了。
俞自修看著當路的背影,微笑無奈搖頭。真是個急性子,這就要去和惠直講這個好消息了。她手上還攥著一小把乾草呢。
這日之後,俞自修下衙也不直接回家,先騎驢去梳雲記,在城外教惠直和當路學駕驢車。
最開始兩個妹妹都很有興致。上手之後惠直發現自己怎麼也不能控制好驢,漸漸就泄了氣。
倒是當路學得很快。
不過小半個月,當路已經能自己駕著驢車從梳雲記送東西去槐花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