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碼頭邊

  這件事情說起來好像有點奇怪。

  但其實她上輩子也沒有那麼排斥生小孩這件事。

  她不覺得生小孩很神聖,也不覺得不生小孩很神聖。

  只是把它當作一件自然的事情。

  若是她覺得條件合適,的確會考慮生小孩。若是時機不對,她也不會生孩子。一切都要她自己準備好了。

  只是上輩子她沒有走到那一步,這些都只是在腦子裡想過。

  妙真撫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的確有些害怕,因為這是她兩輩子都沒有經歷過的事情。

  她很早以前就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

  但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心情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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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之前就做過一些心理準備,也了解了很多孕產相關的事情,但她還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好準備。

  這裡沒有無菌產房,沒有剖腹產也沒有止痛針。她真的很害怕。

  但她的確沒有想過出家做姑子。如果不打算逃避結婚,那也躲不開生孩子。

  怕是沒有用的。

  所以即使是在這裡,妙真也一直在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儘量做到膳食均衡。在宜之懷狸郎和小枸杞的時候更是事事留心觀察,把注意事項都記在心裡了。

  這樣算是有所準備了嗎?

  但有時候就是這樣,準備是做不完的。

  妙真開梳雲記的時候也覺得沒準備好,總覺得差這個差那個。但事情不知不覺就發展到了開業那一步,她不能往後退,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生孩子也是一樣的。

  妙真長長嘆了口氣。

  她只能把自己能做的部分做好,剩下的都交給命運吧。

  盛夏的夜晚,窗外有蟬聲鳴唱。

  原本覺得在皂衣巷的日子也沒有什麼不好,但此時躺在自己睡了十多年的床上,妙真才發現這樣更舒心。

  汴京城裡的蟬按理說都是一個品種,今年的蟬也不是去年妙真聽過的蟬,但她就是覺得這裡的蟬聲更熟悉、更動聽些。

  腦子裡一會兒想著肚子裡的孩子,一會兒又想到當路。

  妙真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做人後娘似的。不知道生了孩子之後自己要怎麼和當路相處,也不知道當路會怎麼和肚子裡這個相處。

  想著想著,妙真又想起來呂玄上半年托宜之帶回來的信。信上說她和姑姑都想吃家裡棗樹結的棗子了。

  可惜宜之南下的時候棗子還沒有成熟。

  妙真用扇子輕輕給自己扇風。思緒飄轉間,困意襲來。

  不知不覺,她就睡熟了。

  第二天早晨,妙真是被小枸杞的哭聲叫醒的。

  穿好衣裳,隨意挽了個髮髻,妙真出門看。原來是小枸杞今天終於明白了娘親又要出遠門,晚上就不能和娘親一起睡了,捨不得娘親走。

  宜之和黎夢泉正哄著她。

  可是怎麼哄都沒有用。小枸杞的手指緊緊攥著宜之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宜之的眼圈也紅紅的。好不容易這幾個月和小女兒培養出感情了,又要離開,她也很捨不得。

  「娘親很快就回來了,等回來的時候給小枸杞帶玩具和新衣裳好不好?」宜之溫聲哄道。

  小枸杞哭得抽抽噎噎的。娘親給出的條件根本就打動不了她,她只想要娘親陪著她。

  可無論怎麼說,宜之都是要出門的。

  大媽媽過來把小枸杞抱走了:「就別讓兩個孩子去碼頭了吧,我在家帶著他們。」

  宜之點點頭,轉身又去找狸郎,想要再和狸郎說幾句話。

  狸郎在小枸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已經躲去了姑姑房中,把門關上,用小小身體抵住了門板。

  「狸郎,出來吃早食吧。」妙真在門口想要把狸郎哄出來。

  裡頭的狸郎不應聲。

  宜之也來叫他:「娘就要出門了,狸郎不出來和娘告別嗎?」

  裡頭的狸郎還是不應聲。

  宜之蹲在門口,對裡頭的狸郎道:「娘親出門以後,狸郎要照顧好自己。等狸郎能把自己照顧好了,再幫著照管妹妹,好不好?」

  「我會照顧好妹妹!」裡頭的狸郎瓮聲瓮氣的。

  「娘親要狸郎先照顧好自己。」宜之嘆道。

  妙真見嫂嫂傷感起來,把手撫在宜之的後背,以表安慰。

  狸郎怎麼勸都不開門,宜之等人只好先去吃早食。

  炊餅剛上桌的時候,俞自修把惠直和當路送來了。

  時間正好,妙真叫他們一起吃早食。這三人都已經吃過了。

  俞自修特意早來了一會兒,進門就一個勁兒地打量妙真。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昨夜睡著熱不熱?冷不冷?」俞自修說著還想伸手來扶妙真。

  妙真覺得有點好笑:「昨晚和前幾晚也沒什麼差別,都是一樣的。」

  俞自修不放心地點點頭,眼睛還在打量妙真:「若是有什麼不舒服的,一定告訴我。」

  妙真笑得眉眼彎彎:「若是有什麼不舒服的,我就找我爹和哥哥了,他們才是大夫呢。」

  俞自修愣了一下:「你說得也對。」

  見他有些失落,妙真道:「不過我也會告訴你。我爹和哥哥只是大夫,你卻要照料我呢。」

  這話一說,俞自修果然又高興起來了。

  黎夢泉見到俞自修,就叫他一起抬箱子,把宜之的行李一起裝進菱花的車廂里。

  俞自修「欸!」了一聲就跟著去了。

  等行李裝好了,妙真送他出門上衙。

  之前她就發現了,俞自修似乎很喜歡別人需要他的感覺。如果真的能幫上忙,他會更開心。

  所以妙真有時候會故意表露出需要他的幫助。

  過了一會兒,狸郎也出來了,悶悶不樂地和娘好好告了別。

  黎夢泉卻不敢再把小枸杞放出來,讓她看著娘親走。大媽媽和小枸杞一直待在房中。

  宜之想再去看看女兒,最後還是狠心忍住了。

  眾人吃完早食,妙真就趕著驢車帶著行李先走一步。

  車廂里已經裝了不少東西,再加上妙真,菱花又要負重前行了。最多只能再帶一個人。

  妙真原本想帶一個妹妹一起,但又覺得帶誰都不好,乾脆兩個都不帶,把她們二人都交給葛華,讓她們和葛華一起去碼頭。

  見妙真要一個人趕車走,家裡人都欲言又止。

  妙真一頭霧水:「怎麼了?」

  宜之笑道:「我今日不想走,妹妹駕車帶著我吧。」

  有嫂嫂同行,妙真當然開心:「好哇,嫂嫂快上車。」

  車走出了後巷,上了曹門大街,宜之道:「妹妹以後駕車記得要少走太顛簸的路。」

  這也是為了她好,妙真點點頭。

  說起孩子,妙真問道:「嫂嫂以後也是一年出去兩次嗎?」

  宜之猶豫著點了頭。

  妙真發現自己的話聽起來似乎含有別的意思,趕緊解釋道:「我不是要嫂嫂別出去,只是想問問孩子怎麼辦。

  「狸郎是個男孩子,哥哥帶著也沒什麼。小枸杞卻是個女孩子,雖說我娘也能幫著帶,但小女孩子還是要娘教的。」

  現在小枸杞是還小,再長大一點,黎夢泉帶著就沒那麼方便了。

  宜之嘆道:「我也在想這件事呢。等小枸杞再長大一點,我還是想把她帶在身邊。」

  這也是個辦法,妙真點點頭。

  說完這一茬,宜之笑著看妙真的肚子:「等我回來的時候,說不得就要顯懷了。」

  去碼頭這一路上,宜之都在給妙真講孕期注意事項。

  妙真突然想到,讓嫂嫂跟著她一起去碼頭一定是家裡人商量好的,目的就是讓宜之給她講這些事情。

  但這都是家人的好意,妙真一句一句認真聽了,記在心裡。

  宜之講的那些事情有些是自己的經驗,有些是從葛華和魏金蟬那裡聽來的。

  她還給妙真講了魏金蟬懷蔣晦時候的事情。

  這個時候沒有什麼大眾科普,也不是誰都看得懂醫書。

  那些生孩子相關的知識和經驗就這樣通過口耳,代代相傳。現在傳到了妙真這裡。

  說不定妙真以後還要傳給當路和惠直。

  到了碼頭,慶通來和妙真說話。

  妙真告訴了她自己已經懷孕的消息。

  慶通聽了驚喜得不得了,還上手摸妙真的肚子。

  妙真笑道:「這才兩三個月,什麼都摸不出來。等你回來了說不得就能摸出來了。」

  「好,我這次南下,定要給你的孩子帶東西回來。」慶通興奮得走了兩圈。

  以前自己沒懷孕,也就沒有關注過這些事情。妙真這會兒忽然想起來慶通也還沒孩子,就悄悄問她是怎麼一回事。

  「不會是……」妙真說著,悄悄瞟了一眼林洷深。

  慶通笑著搖頭,壓低聲音對妙真耳語:「我們一直用著魚鰾和羊腸一類的。」

  妙真吃了一驚:「為什麼?你不想要孩子?」鄭家的腳店恐怕還是需要慶通的孩子來繼承吧?

  慶通搖頭道:「這幾年正是我爹娘把生意往我手上交的時候,若是生孩子,總要耽誤些工夫的。」

  原來如此,妙真點頭表示理解了。

  妙真看看周圍,確認沒有人聽得見她們說話,又問道:「魚鰾和羊腸能有用嗎?」

  慶通臉一紅,道:「也……也還有別的法子。」

  妙真也並不是要窺探別人夫妻隱私,也不要慶通接著解釋還有什麼法子,拉著她的手道:「別的什麼都好,只是千萬別喝了那些害人的湯藥。」

  這時候有些避孕的偏方可是要害人性命的。

  她記得前世學《項脊軒志》的時候看過歸有光的相關介紹。他的娘就是苦於生了太多孩子,信了什麼偏方要避孕,服用完就臥病不起,很快去世了。

  孕的確是避了,人也沒了。

  妙真可不想這樣的悲劇發生在自己身邊。

  「好,我知道的。」慶通點頭道。

  妙真往鄭家船那邊張望,發現了一張熟臉。

  妙真奇道:「你怎麼還把小芋頭帶上了?」

  「這孩子是個能幹的,我想把他帶著歷練歷練。」慶通道。

  妙真點點頭:「這倒是件好事。他那芋頭幫沒給你添麻煩吧?」

  「也是為了這個。」慶通道:「小芋頭是個規矩的,從來沒有帶著那群孩子鬧事。但架不住那群孩子老是要看他眼色,我就乾脆先把他們分開看看。」

  妙真上下打量了慶通一番,嘖嘖嘆道:「真是看不出來,咱們小鄭掌柜御下有方呀!」

  慶通白了妙真一眼:「比不上黎老闆事業有成。」

  一對好朋友笑成一團。

  小芋頭忙完手頭的事情,遙遙看見了妙真,還特意走過來跟妙真打招呼。

  小芋頭到鄭家腳店的時間也不長,但妙真總覺得現在的他看著更沉穩了。

  妙真還是沒忍住囑咐他:「這麼快就帶你上了船,顯是鄭家看中你,你更要好好幹才是。但若是鄭家待你不好,你也要來告訴我,我去幫你說話,知道嗎?」

  小芋頭還挺喜歡黎姐姐這樣叮囑他,撓著後腦勺嘿嘿笑:「腳店的人都好,小鄭掌柜很照顧我。」

  「你這次一個人上船,芋頭幫的弟兄們沒有鬧嗎?」妙真問道。

  小芋頭正色道:「現在可沒有什麼芋頭幫了,黎姐姐別這樣說。」

  妙真趕緊道歉。

  這會兒正是忙的時候,小芋頭同妙真說過幾句話就走了。

  在碼頭送走了宜之等人,妙真帶著兩個妹妹徑直去了梳雲記。

  梳雲記里,丁巧珍已經把店鋪門打開了,正在用拂塵掃灰。

  這三人進門,巧珍就一臉新奇地盯著。

  因為妙真是被兩個妹妹扶著進店裡的。惠直還一直把妙真扶到了桌旁坐下。

  當路已經去給妙真準備茶水了。

  巧珍看著妙真明明身體康健,兩個妹妹卻忙前忙後,笑道:「這是讓你們姐姐抓住什麼把柄了?」

  惠直道:「這是我哥哥吩咐的,他說若是沒有做好,讓我們提著項上人頭去見他。」

  妙真輕輕拍了惠直一下,嗔怪道:「不許瞎說。」

  巧珍樂不可支:「提著頭還能走,那不就成了刑天了?」

  「也不必過分緊張,這還有好幾個月呢。」妙真道。

  這會兒巧珍聽明白了,驚喜道:「姐姐這是有了?」

  妙真含笑點頭。

  巧珍在屋裡轉了兩圈,道:「那姐姐別坐在窗下吧?這河風吹著一會兒要難受了。」

  妙真哭笑不得:「我還叫她們倆別緊張,你怎麼也跟著轉圈了。好了,除了飲食上我要注意,最近不提重物了,別的都照常,好嗎?」

  三人點頭如搗蒜。

  當路飛快跑出門:「我去打水!」

  往日裡梳雲記飲用的水都是妙真和當路一起去附近的井邊打的。現在當路是要自己一個人攬下這活了。

  惠直也跟著跑出門:「我也去!」

  巧珍不放心,想要跟著去。

  妙真攔到:「讓她們去吧。若是力氣小,多打幾趟就是了。」

  她不是慣孩子的人,也覺得孩子多鍛鍊,有力氣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