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這一頓飯就是為了送別。雖說宜之已經出門過許多次了,但家人之間還是流動著分別的愁緒。
但妙真卻突然診出好消息,這讓一桌人臉上都添了喜色。
孟仲婉和魏金蟬已經開始商量要做些什么小衣裳。
葛華和黎遠準備給妙真定製食譜來進補。
俞自修正向黎夢泉討教女子孕期有些什麼注意事項。
蔣宜之拉著妙真的手笑得很開心,說這趟南下正好能給黎英、呂玄和妙元她們帶去好消息。
妙真自己卻沒有什麼實感。
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天。
她和俞自修都身體健康,年齡合適,又沒有什麼措施,懷孕是很正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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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時間身體不是很舒服,也有一些別的跡象,所以她也隱隱有些猜測,但還是不願意深想這件事。
現在她也不願意繼續想這件事,轉頭和宜之說起了別的事。
她給姑姑一家和妙元準備了一些東西,要拜託宜之帶到南邊去。
宜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每一次南來北往的,我都要帶不少東西。幸而鄭家和咱們家是舊交,你又和慶通那樣要好,這才不至於招人煩。」
「嫂嫂若是覺得心裡不安,咱們給鄭家多多送些禮物去就是了。」妙真道。
大媽媽來妙真身邊坐著,囑咐妙真要照顧好自己。
妙真靠著大媽媽的肩頭,軟聲道:「大媽媽若是不放心,就親自盯著我吧。」
大媽媽撫摸著妙真的手:「我倒是想呢,可你又沒住在家裡。」
妙真想起來哥哥的事,支起上半身道:「不如我今晚就住在家裡吧?」
大媽媽笑著拍了一下妙真的手背,還沒來得及接話,那邊孟仲婉卻聽見了妙真剛剛的話。
孟仲婉笑道:「這是剛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又是第一次,怎麼會不緊張。若是方便,今晚不如真真就留下吧,反正明早也要過來的。」
妙真原本就計劃好了第二日早上要來送嫂嫂,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改變。她只是有孕,並不是起不來床了。
葛華趕緊接過話頭:「方便方便,一應東西都是備齊了的。」又轉頭對妙真道:「你還是住你自己的屋子,睡你自己的床。等會兒去鋪上新床褥就是了。」
雖然面上不顯,但娘一定也是很緊張自己,才這麼快就安排好了。
葛華女士發了話,其餘的人也沒有什麼反對的餘地。妙真今晚就要留下了。
這也算是得償所願,妙真已經開始盤算等會兒怎麼和爹娘說哥哥的事了。
惠直和當路聽說嫂嫂晚上不跟著回去了,都有些失望。
特別是當路,不高興都寫在臉上了。
但她也知道姐姐的心情,不會說想要姐姐回家去,也不會要求自己也留下來。
俞自修看見了當路的不高興,覺得和這妹妹同病相憐,給她夾了一塊玉米餅。
當路默默吃了。
吃完想起來白天姐姐還承諾過明日早上帶她和惠直去碼頭玩兒,當路幾番欲言又止。
妙真看見當路似乎想說什麼話,就問她怎麼了。
當路不想姐姐明早又辛苦趕車回皂衣巷接她們,就搖搖頭,並沒有說出口。
妙真卻明白了,沖當路笑了一下,轉頭對俞自修道:「俞哥,你明日一早把小路和惠直送到槐花巷來吧。我應了明早帶她們一起去碼頭玩兒。」
俞自修答應了。
當路咧開嘴笑得很開心。比聽說姐姐肚子裡有了一個小寶寶還開心。
飯後又閒話了一陣。眾人一起收拾了桌上的杯盤碗盞、殘羹冷炙就要散了。
妙真也跟著幫忙收拾。俞自修趕緊接過手。
葛華看見了,笑道:「也不是說有了身子就什麼事都不能做了,這點輕省的事情就讓她做吧。」
俞自修笑著點頭應是,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粗略地收拾完桌上的東西後,魏金蟬讓宜之和黎夢泉跟著去蔣家藥鋪拿給宜之準備的東西。
俞自修要帶著母親和兩個妹妹回皂衣巷去。
臨走的時候叮囑妙真晚上一定不要貪涼喝涼水。
妙真腦子裡全是哥哥和爹娘的事情,胡亂應了好,送著驢車出門。
折回堂屋,卻看見黎夢泉帶著蔣晦還留在原地。
妙真奇道:「不是讓你去搬東西嗎?怎麼在偷懶。」
黎夢泉沒接這話茬,只叫妙真伸出手。
妙真依言伸手,但還是道:「爹爹和翁翁都已經看過了,何必多此一舉。」
黎夢泉讓蔣晦把脈:「如珠走盤,往來流利。這就是滑脈。」
見蔣晦上手凝神給她把脈,妙真有些無語地看了黎夢泉一眼。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回來當教具的。
黎夢泉一臉坦然地看回去。
等蔣晦說自己明白了,黎夢泉就帶著他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在考蔣晦滑脈都有哪幾種情形。
看著哥哥領著他的小徒弟兼小舅子走遠了,妙真又轉頭去找爹娘。
此時大媽媽、黎渭、葛華和黎遠都在廚房忙活。
妙真也擼起袖子就要蹲下幫忙,被葛華阻止了。
「雖說不必過分休息,但能躲的活就躲著吧,家裡也不缺你一個幹活的。」葛華勸道。
黎遠也點頭:「好女兒,聽你娘的話,去歇著吧。」
妙真只好順從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妙真轉頭道:「我等會兒有話要和爹娘說。」
黎渭抬頭不滿道:「真是個壞孩子,什麼話不能讓你翁翁聽。」
還不等妙真接著和翁翁逗趣,大媽媽就應了他的話:「你快把手頭的活幹完了不就能去聽了?」
黎渭聞言,果然加快了幹活的速度。
妙真趁著這個空檔去看狸郎和小枸杞。
大人們吃飯花了太長時間,兩個孩子已經睡熟了。
妙真把小枸杞的小肚兜往下拉,遮住她的肚臍眼。
外頭叫來的席面,只需要把餐具放回食盒中,等著食肆的人來收走就是了。所以家裡要清理的東西也不算太多。
很快,黎遠和葛華就出來了。
黎渭沒有跟著。他不過是打趣罷了,不是真的要聽。
妙真拉著葛華,回葛華房中坐下,親親熱熱地猴在娘親的身上,撒嬌道:「好久沒有和娘親好好坐著說說話了。」
葛華剛坐下,又要起身:「你的床鋪還沒鋪好,我先去把床鋪弄好。」
黎遠也跟著要去箱子裡找乾淨的床褥。
「等會兒嫂嫂回來了,我讓嫂嫂幫著我弄就行了。咱們坐著說會兒話吧。」妙真攔道。
鋪床也不是什麼難事,葛華想著等會兒弄也行,復又坐下。
黎遠見妻女都坐下了,也把椅子拉到床前坐下。
葛華道:「你嫂嫂明日就要出門了,今晚事還多著呢,別去耽誤她。」
「嫂嫂這樣常常出門,鬧得哥哥也要跟著出去了。」妙真故意說這樣的話,試探爹娘,說完就微微轉動眼珠,觀察爹娘的神色。
提起這茬,這夫妻二人都沒什麼好臉色。
葛華冷著臉道:「是你哥哥自己心野了,和你嫂嫂可沒什麼關係。」
妙真聽了這話,又去看黎遠,只見爹爹也是一臉贊同。
看來他們二人的確是沒有遷怒宜之,妙真放了一半的心。
妙真觀察了一下局勢,決定先假意投靠爹娘的陣營:「是呀!也不知道哥哥是怎麼想的,竟然要去南邊。咱們在南邊可什麼都沒有。」
「倒也不是什麼都沒有,你姑姑就在南邊呢。」黎遠插嘴道。
「那也不行呀!南邊哪裡就比咱們汴京好了?興興頭頭地,突然就說要到南邊去。也沒個前因後果,可見他不是真心的。」妙真擺出了同仇敵愾的架勢。
葛華果然看著氣順些了,應和道:「可不是嘛!他說的時候你嫂嫂都吃了一驚,可見他是突然發作的。」
妙真故意深吸了一口氣,嘆道:「都這麼大人了,孩子都有兩個了,哥哥怎麼這麼不懂事?」
葛華和黎遠也跟著嘆息搖頭。
「不過,」妙真觀察著爹娘的神色,小心翼翼開口:「我聽說南邊也不錯,不是有那麼一句詞『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我看了大嫂嫂來的信,也想去南邊看看呢。」
黎遠搖頭道:「倒不是說南邊不好,只是你哥哥心思不定。從前從沒有聽他提起過,不知怎麼就斬釘截鐵說要去南邊。」
葛華也道:「可不是嘛。我看他是想一出是一出。」
找到痛點了!
妙真發現爹娘似乎並不是反對哥哥去南邊,而是覺得他心思不定,擔心他只是心血來潮。
妙真嘆了一口氣:「唉。那可怎麼辦?晚飯前我才去和哥哥說過幾句話,我看他主意大得很,不像是要罷休的樣子。」
黎遠拿著蒲扇,閉著眼睛扇風:「誰知道呢。那日咱們駁了他,他也沒再來說過這事。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缺乏溝通呢。哥哥一直有這個毛病,心裡有什麼事不愛說出來。
晚飯前妙真問出了黎夢泉大概的打算,但他一定是沒有把自己的打算說給爹娘聽的。
其實妙真也能理解。黎夢泉現在也只去過一次南邊,什麼都還沒有確定,也不好對爹娘大談特談他有些什麼宏大計劃。
但妙真有時候也的確覺得嫂嫂是個厲害人物,竟然能和黎夢泉溝通良好。
很快宜之和黎夢泉就回來了。兩個人提著東西,看著還要收拾一會兒。
妙真趁機道:「這樣下去也不行呢,我看哥哥是鐵了心要去南邊。不如……」
妙真拉長了聲調。
「不如什麼?」老夫妻倆異口同聲。
「不如就讓他去一趟。說不定去了就死心了。」妙真道。
「這……」葛華和黎遠對視一眼,猶豫起來。
妙真繼續加碼:「也別說是放他去南邊行醫,就說讓他去南邊看姑姑他們。大嫂嫂的孩子都長大不少了吧?咱們還沒去看過呢。」
其實宜之是見過的,但這時候妙真只希望爹娘不要想起這一茬。
這倒是個主意。葛華和黎遠有些心動。
若黎夢泉是個沒定性的,說不得他大哥和姑姑就能把他勸回來。
妙真一擊掌,製造出了拍板決定的效果:「乾脆就這樣問問他,看看他什麼反應。」
事不宜遲,妙真這就出門去找黎夢泉來給爹娘匯報工作。
妙真勸黎夢泉好好給爹娘說說:「梯子我都給你搭好了,爬不爬得上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把黎夢泉攆去爹娘那裡,妙真就留下來幫宜之收拾東西。
宜之笑著叫她坐:「我爹娘給我的東西已經裝進箱子裡了,沒什麼可收拾的了。」
轉瞬又想起了來,宜之去箱子裡找她的新床褥:「你床還沒鋪吧?咱們去弄上。」
妙真跟著嫂嫂後頭,舉著燭台去了自己房中。
宜之也不要妙真動手,自己很快就給妙真弄上了。
妙真問宜之對黎夢泉的想法是怎麼看的。
宜之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也沒什麼別的看法,他自己想好了就行了。我只盼著他別和爹娘吵嘴。」
妙真道:「那也算不得吵嘴。都是哥哥不好,沒處理好這件事,讓嫂嫂出門都要不安心了。」
宜之搖頭:「我出門後黎家、蔣家還有兩個孩子,都是他在操心。我是得償所願了,他卻在這四方天地動彈不得。」
哥哥和嫂嫂看來是相互體諒的,妙真更是放了一半的心。
家裡人都是互相關心的。那事情就不會往太壞的地方走。
妙真舒了一口氣。
很多時候,妙真都感嘆自己運氣好,家人都很好,相互體諒,通情達理。
這是求也求不來的福氣。
等黎夢泉從爹娘房中出來了,妙真看哥哥和後頭跟著的爹娘神色都和緩了,甚至還帶了些笑意。
黎遠對黎夢泉道:「你也要去和你祖父祖母說說這事。別讓長輩憂心。」
黎夢泉應了,立刻就去了祖父祖母屋裡。
妙真轉頭對嫂嫂眨眨眼:「沒事了。」
哥哥的這件事算是擺平了,妙真晚上躺在床上覺得很滿足。
久違了自己的小床。現在這床上掛的帳子和鋪的床褥都是新的。妙真以前的那些都帶去皂衣巷了。
即使變化很大,妙真還是覺得這張自己睡了許多年的床給了她安全感。
聞著屋裡點的妙元送的劉氏驅蚊香,妙真舒服地嘆了一聲,這才有工夫想自己身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