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嚼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自己大約還算是個孩子的時候,某次偷聽到過哥哥和大哥哥說話。
似乎是大哥哥在寬慰哥哥什麼。
具體的對話內容妙真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哥哥似乎是想出去看看。大哥哥還讓哥哥跟遠在洛陽的蔣家大伯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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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過去了,黎夢泉也沒有提過這事,妙真也就沒想起來。
但此時聽見哥哥說自己想去南邊看看,妙真又覺得很合理。畢竟他早就這樣說過了。
「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她骨子裡還是有一些現代人的思想的。所以覺得哥哥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出去也沒什麼。
甚至妙真覺得就算哥哥出去了,她在汴京城裡也能贍養父母。
只是不知道爹娘能不能接受了。
何況,妙真現在也還沒弄明白「想去南邊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去了南邊就不回來了?」妙真問道。
黎夢泉笑了一下:「我還沒想好,現在只是想去看看。」
妙真點點頭。
已經很久沒有和哥哥聊過天了,妙真自己去抬了個凳子來,坐在黎夢泉對面。
「你是怎麼說的?怎麼弄得爹娘都討厭你了。」妙真道。
黎夢泉嘆了口氣:「我前兩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說,我想跟你嫂嫂一起去南邊看看。」
「就這麼一句,爹娘就不理你了?不會吧。」妙真又伸手摸了一顆梅子。
「我還說若是合適,想把藥鋪開到南邊去。」黎夢泉說著嘆了一口氣。
這就麻煩了。妙真一邊嚼梅子一邊想。
她爹娘對此根本沒有心理預期,突然聽見兒子說要去很遠的地方發展,不大發雷霆已經算是克制了。
妙真左右看看,確認蔣家藥鋪其他人這會兒都沒在,壓低聲音對黎夢泉道:「這藥鋪是蔣家的,你還能開到南邊去?」
黎夢泉又是搖搖頭:「你嫂嫂本來就做藥材生意,若要新開鋪子,另起爐灶,藥材是不愁的。我去南邊看看,也能見識更多病患。」
這個妙真倒是之前就聽黎夢泉說過。
不同的地區因為氣候和生活、飲食習慣不同,總是會有不同類型的病症。
小時候,哥哥就喜歡帶著她去城門口看從外頭來汴京的人,猜測他們身上有些什麼病痛之症。
妙真問:「你若是去了南邊,爹娘翁翁大媽媽他們怎麼辦?」
黎夢泉道:「若是真要留在南邊,他們願意,我就接他們南去。若是不願意……」
黎夢泉這話沒有說完,看著妙真。
妙真會意,點頭道:「若是不願意,我在京中也能贍養父母。」
兄妹二人相視一笑。
其實妙真還挺喜歡這樣和哥哥相處的。他們一母同胞,是血脈關係最近的平輩人。
哥哥給她幫忙的時候不會多話。她從不擔心哥哥虧待了她。
若是需要她做什麼,哥哥也不會客氣。
他們是一家人。
妙真問道:「那藥鋪這邊坐診怎麼辦?」
「我最近幾年一直在教蔣晦。何況爹和祖父也在,這裡出不了問題。」黎夢泉道。
蔣晦的確是跟著黎夢泉學了幾年醫理了。但妙真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
不過和他同齡的惠直也在跟著老師做事了。又有爹爹和祖父幫忙,蔣家藥鋪這邊的確是不用愁的。
妙真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黎夢泉接著補充:「再說了,我也不是今年就準備去南邊不回來了。只是想先去看看。時間還長,不必擔心。」
妙真又為宜之擔心起來:「你也應該好好想想再和爹娘慢慢說的。若是爹娘誤以為是嫂嫂攛掇你往南邊去的,那可不好。」
黎夢泉無奈地前傾了一下身體:「我當時也是想到就說了。你嫂嫂在飯桌上也嚇了一跳。爹娘倒是不會誤會你嫂嫂。」
那就好。再親近的媳婦,也不會比自己的兒子更親近。黎夢泉怎麼跟爹娘說,他們都不會記恨。但嫂嫂就不好說了。
若是家裡一直這樣僵持著,宜之出門也要不安心了。
反正哥哥也不是明天就要走,孩子的事情也可以以後再說。
妙真忽然想起來宜之懷小枸杞的時候,黎夢泉就替宜之跟著鄭家的船去過一次南邊。
妙真問道:「那你想好了去南邊哪裡沒有?」
黎夢泉搖頭:「還沒決定,想要多看看。」
謹慎一點是好的。
她雖說不知現在究竟是公元哪一年。那些年號順序她也記不住。但她知道有一件事情是一定會發生的。
到時候汴京城也不是理想的棲身之所。
所以妙真心裡是支持黎夢泉去南邊的。
讓哥哥去打前鋒,說不得以後家裡人都能到南邊去。
想到這個,妙真心思活泛起來了。
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她還是很想在這裡活得長久一點的。
妙真給黎夢泉出主意:「要不你先說是代表全家去南邊探親的。你說你想大哥哥了。」
黎夢泉掃了一眼妙真:「我不如說我是想姑姑了。」
雖說頂了妹妹一句,但黎夢泉已經在腦子裡研判這個思路的可行性了。
他以前和大哥談過想要去別的地方行醫的事情。大哥是很支持他的。
若是想辦法先去大哥那邊看看,說不定能有新的法子讓爹娘接受這件事。
「那也行呀,只要爹娘心甘情願放你走。」妙真和哥哥鬥嘴習慣了,根本不會把這樣的小口角放在心上。徑直不理會就是了。
兄妹二人開始苦思冥想。
妙真突然道:「哥,你放心去。孩子讓我幫著帶都行。但你一定要爹娘同意你走再走。」
黎夢泉看了一眼鄭重其事的妹妹。滿目狐疑。
他原本還以為勸妹妹接受這件事情也要花一番工夫,沒想到她竟然這麼配合。
黎夢泉正想問問妹妹打的是什麼主意,外頭就來人了。
是惠直和當路,兩個人手牽著手來了。
「嫂嫂,飯菜都上桌了,讓我們來叫你們回去吃飯呢。」惠直笑得甜甜的。
「好,我們這就去。」妙真答道。
聽見嫂嫂答應了,惠直和當路嬉笑著又掉頭往黎家跑。
妙真也進藥鋪後頭去叫魏金蟬、蔣大行和蔣晦一起去吃飯。
這三人正在為明天就要出門的宜之準備東西。
黎夢泉看著外頭惠直和當路跑沒了影兒,忽然就不想問妹妹這麼熱心幫他去南邊的緣由了。
他剛剛看著那一大一小的兩個小女孩子,想到了很久以前的妹妹。
他很小就跟著爹和祖父在蔣家藥鋪學習醫理。妹妹也很小就開始來蔣家藥鋪喊他回家吃晚飯。
從春到冬,從總角到豆蔻。今年年初,妹妹還沒有出嫁之前,也還常常來叫他一起回家吃飯。
所以他完全沒有必要問妹妹幫助他是為了什麼。
他們是最親的兄妹。互相幫助不需要理由。
魏金蟬還給宜之做了一道她愛吃的蒸魚,這時候剛出鍋。
妙真幫著一起送到黎家堂屋桌上。
黎夢泉看著永遠那麼熱心、幫著忙前忙後的妹妹,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敲打過妹夫了。
一大家人團團圍在桌邊,熱熱鬧鬧地就要開始斟酒吃菜。
原本葛華還想叫鄭家人來。但臨近出發,鄭家人忙得很,只好辜負了葛華的美意。
這一大桌,不僅有宜之愛吃的菜,還有妙真愛吃的。
甚至還有當路喜歡的玉米餅。
妙真看了覺得心裡暖呼呼的,一直從內臟暖到了眼眶。
她最近就是很容易感動。
坐在桌上,妙真一直在觀察爹娘的神色。發現他們只是避開了黎夢泉的眼神,但還維持著表面的和諧。
找個什麼話頭勸一勸爹娘呢?
今日家裡這麼多人肯定不行的。妙真覺得自己最近有必要找個時間單獨回家一趟了。
這頓飯是為了給宜之餞行,席上準備了酒。
除了小孩子們,連妙真都分到了酒杯。
狸郎有好多天沒有見到姑姑了,賴在姑姑身上不肯走。
見姑姑跟著舉杯,狸郎伸長了脖子想要偷偷舔一口。被妙真發現了。
妙真捏住了狸郎的腮幫子:「小孩子不可以喝酒。」
狸郎也只是試探一下,並沒指望真的能喝到。
他點點頭。
妙真把他的小臉放開,給他的小碗裡面添了菜:「吃菜吧。」
「我要吃肉沫豆腐!」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狸郎的口味和妙真驚人相似。
大媽媽笑道:「這孩子,也和你一樣愛吃肉沫豆腐,幸好咱們家隔壁就是賣豆腐的,隨時都能讓你們姑侄兩個吃上。」
一桌人都笑起來。
妙真一邊笑一邊用勺子給狸郎盛了一勺肉沫豆腐,又給自己來了一勺。
「快吃吧!」妙真道。
狸郎早已學會了用筷子。他的外曾祖父葛萬給他做了一雙上好的花梨木小筷子,磨得一點毛刺都沒有,還很貼合他的小手。
等著姑姑把肉沫豆腐淋到了他的飯上面,狸郎香香地吃起來。
妙真也跟著吃。
剛吃了一口就皺了眉。
妙真按住狸郎的手,問道:「我怎麼吃著有些酸呢?」
葛華遲疑著舀了一勺豆腐在自己碗裡,道:「這天氣大,豆腐酸了也是常有的事。」
吃得正香的狸郎被姑姑攔住,著急地哼唧了幾聲。
妙真輕聲勸道:「等一會兒。」
葛華嘗了一口,有些不確定地說:「我沒嘗出來酸味兒。」
桌上眾人紛紛嘗了一口,都說沒吃出來。
妙真笑道:「大約是我口味有問題,最近總覺得苦夏不舒服。」
「你苦什麼夏?」黎夢泉把手中的調羹放下,仔細看了妹妹幾眼。
妙真從小身體就不錯,從來沒有過苦夏一說,怎麼今年偏偏開始苦夏了?黎夢泉的眼神在俞自修身上掃來掃去。
魏金蟬笑道:「今年天氣格外熱,苦夏也是有的。等會兒從藥鋪拿些解暑丸回家去吃。」
妙真也不多客氣,點了頭道了謝。
又吃了幾口碗裡的豆腐,妙真還是覺得有股酸味。
大約是自己的口味真是變了。妙真見狸郎吃得香噴噴的,知道是自己的問題,只好轉頭吃桌上別的東西。
夾了兩口魚來吃,更是不得了。
妙真覺得魚的土腥味兒鑽進了五臟六腑,胃酸翻湧,不禁嘔了兩下。
狸郎正坐在妙真懷中,突如其來的抖動把狸郎嚇壞了。
他跳到地上,拉著妙真的手腕急道:「姑姑病了!要診脈,要診脈!」
他自己把手指搭在妙真手腕上。摸不明白。
狸郎更急了,跑去拉自己的爹爹,想了想,又去拉黎遠:「翁翁快給姑姑診脈!」
從醫多年,被自己兒子嫌棄了,黎夢泉無語凝噎。
原本見妙真身體不適,大家都擔憂地看過來。狸郎這樣一鬧倒是岔開了大家的注意力。
黎遠半是被狸郎拖的,半是擔心女兒,真的走過去給妙真把脈。
妙真笑嘻嘻地伸出手:「就是苦夏,能有什麼事兒?」
黎遠也覺得不會有什麼大事,也笑嘻嘻地:「聽你侄兒的,診個脈吧。」
黎遠搭脈,摸著就皺了眉。一忽兒露出喜色,一會兒又緊張得不行。
「爹,你快來看看!我把不准!」黎遠喊黎渭來把脈。
幾十年了,黎渭還是第一次聽自己這個兒子說自己把不准脈,趕緊走過來。
當路覺得氣氛不對,害怕妙真生病,快步走到妙真身邊,拉著妙真的另一隻手,神情緊張。
見黎遠表情又驚又喜,葛華和孟仲婉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測,只等著黎渭把脈後公布結果。
爹說把不准脈,妙真也緊張起來了,緊盯著翁翁把脈時候的神情。
黎渭上手搭脈,轉眼就捻須微笑起來。
見翁翁神情放鬆,妙真鬆了一口氣。
黎渭笑著對自己的老兒子道:「你沒有把錯,就是喜脈。」
一桌人都笑起來。魏金蟬先舉杯道賀:「這可是大好事呀!」
俞自修也是又驚又喜。他坐在妙真身邊,先是緊張地扶著妙真,問她有沒有別的不舒服的地方,然後又趕緊把妙真跟前的酒杯挪走。
妙真愣愣的,還沒有反應過來。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不可置信。
這裡竟然有一個小生命了?
還沒來得及想以後的事,妙真又想到了別的:那她大概可以以此為理由,今晚就留在家裡,調停爹娘和哥哥的事了吧?
妙真自己木木的,周圍的家人們倒是很高興。
連當路和惠直都笑起來。當路又回自己的凳子上坐著,和惠直拉著手笑。
家裡的媽媽們和醫生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說孕期的注意事項。
狸郎不懂什麼喜脈不喜脈的,但是從大人的神情里讀懂了姑姑沒事,又想坐到姑姑懷裡去。
被宜之拉走了。
宜之對一臉不滿的狸郎道:「姑姑肚子裡有狸郎的小弟弟小妹妹了,不可以壓姑姑的肚子。」
狸郎似懂非懂,指著爹爹懷裡已經睡著了的小枸杞道:「和妹妹一樣?」
宜之知道他是想起來娘親懷妹妹時候的事情了,笑著點頭道:「對,和娘懷妹妹那時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