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厲家父子後，老黃拿著旱菸袋在鞋底上敲了幾下，清了清嗓子說話。
「行了，骨頭已經收好，咱們該說正經事了。今天孫家給孫成他們辦祭祀的時候，我去祠堂那邊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孫成下葬的地方已經摸清了，就在城外的孫家祖墳園子裡。那片地方可不小，占了十七八個山頭。裡頭溪水縱橫，丘陵起伏，風水確實是一等一的好。」
「孫家從嵐州搬到這有六百年了，從他們的老祖宗孫斷開始，祖祖輩輩修仙的死後都埋在裡面。」
「孫成輩分太低，只能埋在墳地最外圈的土溝里。最裡面那些個好位置，埋的都是厲害人物。」
老黃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本用線裝訂的藍色皮冊子，扔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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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道凌低頭看著那本冊子說：「這是孫家的族譜？」
「孫家一向重視宗族體制，弟子需熟背族譜，所以這東西挺好弄到手的。族譜裡面，從老祖孫斷算起，每個有名有姓的修士生卒年月，記了個清清楚楚。」
五顆腦袋湊在油燈下，一頁頁翻開泛黃的紙頁。
徐道凌看著第一頁，手指在孫斷這兩個字上停了下來。
孫斷，卒於六百年前。
六百年前，這個時間剛好能對上。
當年厲山鴻殺上孫家尋仇，身負重傷逃回墓穴等死。
孫斷雖然沒輸，多半也是油盡燈枯，沒撐多久就咽了氣。
孫斷名下，依次排開十一個名字：孫明、孫旺、孫景……
這些名字就是在厲昀墓室里，鎮族鎖脈穴的十一塊鐵碑上刻著的名字。
族譜上面，寫著這十一個兒子全是壽終正寢，直到五百年前才一個個安詳離世。
「我呸！」
老黃一口老痰啐在腳邊。
「這孫家臉皮真比城牆拐彎還厚，那十一個倒霉蛋明明六百年前就被厲山鴻生擒活剝，釘在殉葬坑裡折磨死了。這幫孫子為了家族面子，硬是給死人多加了一百年的陽壽。」
趙錚在旁冷哼了一聲：「孫家要是敢承認厲山鴻把他們祖宗抓去填了坑，那大族的威風往哪擱？」
老黃繼續罵著：「他奶奶的，早知道孫家這麼不要臉，老子在地下暗河裡撿骨頭的時候，就該偷偷藏兩塊，扔進茅坑裡讓他們天天泡著！」
聽到「偷偷藏起來「這幾個字，阿祿的眼角輕輕地動了一下。
其他人沒有注意到阿祿的不對勁，徐道凌卻把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在殉葬坑的時候，阿祿這小子早就借著翻冥器的名義，偷偷藏了骨頭碎片，來吸裡面的骨煞。
「老黃，你別光顧著罵街，看看這裡。」
徐道凌伸手翻了一頁，用手指敲了敲族譜上第二代、排行第十二的名字。
孫斷第十二子，孫晝，生於六百年前。
「孫晝，當今孫家的家主，這就是那個築基後期、活了六百年的老不死。」
阿祿有些發懵：「不對啊，當年厲山鴻那麼恨孫家，既然能把孫斷的前十一個兒子都抓走弄死，怎麼偏偏漏掉了這個老十二？」
老黃沒好氣地打了阿祿一巴掌：「你小子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六百年前厲山鴻抓人的時候，這個孫晝根本就還沒生出來呢！」
「孫斷十一個兒子全沒了，眼看要斷子絕孫，能不拼了命播種？厲山鴻跟孫斷決戰那會兒，孫晝八成還在他娘肚子裡揣著呢。」
「孫斷一死，把孩子託付給親信，這才有了孫家後面的事情。」
阿祿一下子明白了：「原來是個撿了一條命的遺腹子。」
單義山卻搖了搖頭說：
「還是說不通。厲山鴻的鎮族鎖脈穴，是以厲昀屍骨和十一條孫家人命布下的絕戶咒。孫家後代即便出生，也難逃血脈衰竭、暴斃而亡的下場。」
「可孫晝不僅活下來了，還靠著築基期的修為硬撐了六百年，這又怎麼解釋？」
幾人一下子又都不說話了。
築基修士壽元不過二百餘載，哪怕吞服延壽靈丹，活到三百歲也就是頂天了。
活六百年，那是結丹乃至元嬰老怪才有的壽數。
徐道凌慢慢合上族譜，開口說：「也許，原因就在那部葬書裡面。」
「結丹修士寫下《尋龍辨穴定葬術》時，一共有九卷。厲山鴻拿了前四卷，後五卷應該被另一位同門帶走。」
「當年厲家和孫家打死打活的，極可能就是為了爭奪這套完整的絕世秘術。」
「要是後面的五卷落在了孫家手裡，孫晝能活六百年，肯定是用後半本書里寫的風水邪門手段。」
單義山點頭道：「道凌說的很有道理。不過現在咱們手裡的線索太少，在這裡瞎猜也沒用。」
「咱們這次回府山，核心是解開身上的鬼影。既然孫成已經埋了，孫家又在城裡到處查人，那咱們就照以前的規矩干。」
「老黃，你帶著阿祿去城外面轉轉，多打聽點消息；老趙，你負責盯著孫家祠堂和主宅的修士動向；我親自去打探孫晝近年來的閉關動靜。」
分配完任務，單義山看著徐道凌。
「道凌，這幾天你就在客棧待著，一邊練《推火訣》穩一穩命火，一邊好好看那前四卷古書。」
「我們先去查他個七天，要是沒頭緒就查半個月，總能把孫家的底子給掏出來。」
商議既定，幾人迅速分頭行動，各自戴好面具離去。
徐道凌把門栓插好，確定周圍沒有別人了，便不再壓抑化煞印記了。
前些日子從各處搜刮來的陰食碎器，被他一隻接一隻吸取了殘靈。
直到把手裡攢的東西全都吸光了。
殘靈數值不斷跳動：
500……
700……
900……
最終定格在1300多點。
命火如今已至LV4，要是想再升一級，需要整整3000點殘靈，這數目有點忒大了。
四級命火對他現在來說足夠用了，反倒是殺伐與保命手段亟待提升。
【消耗殘靈300點，自身修為提升至練氣四層（0/330）】
【消耗殘靈225點，《推火訣》提升至熟練級（0/800）】
【消耗殘靈300點，《壓鞘功》提升至熟練級（0/800）】
【消耗殘靈300點，《燃骨盾訣》提升至熟練級（0/800）】
隨著腦子裡一排排字閃了過去，徐道凌身體裡的命火倏然暴漲了很多。
氣海中的靈力由原本的單薄氣霧，現在完全聚成了一個厚實的灰白色氣旋。
無論是近身搏殺，亦或是護體保命，盡數邁上了一個全新的台階。
接下來的數日，他閉門不出，整天就琢磨著風水書上的東西。
《尋龍辨穴定葬術》，第三卷，葬卷。
以前徐道凌還以為埋死人的本事也就是找個風水好地方，讓死人住的安穩，好保佑子孫後代。
要麼就像厲山鴻那樣，弄個鎮族鎖脈穴來詛咒仇家斷子絕孫。
但是等他把第三卷一個字一個字看完之後，才發現自己想得狹隘了。
「風水大勢，奪天造化，亦可奪人之運……」
其一，名喚蔭澤穴。
此穴需將同宗同源、具血脈相連之人的屍骸，按照特定的天干地支方位埋入主穴之北，以此為主穴之人鎖住生機、續接命元。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死掉的親人越多、埋的地方越准，主穴那個人的命就越硬。
甚至能用死人的陰壽，硬生生地給主穴加壽命。
其二，名曰聚溪歸流穴。
這個辦法比上一個還缺德。
將四方靈脈與族人運勢化作千百細流，如同溪水歸海一般，盡數匯聚於一人之身。
受此穴壓制者，同族子弟陽壽不變，但終其一生，修為必卡在瓶頸。
而承載氣運之人，則能獨攬全族造化，衝破桎梏，享常人不可得之厚利。
徐道凌盯著古書上的這兩段記載，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孫晝……
六百年不死……
那座依山而建、溪水縱橫、丘陵起伏，埋葬了整整六百年孫家歷代修士的龐大祖墳園子……
這哪裡是什麼福澤後人的祖墳？
這明擺著就是一個專門吃孫家子子孫孫血肉壽命的絕戶大陣。
天黑了以後，單義山等人一個個地都回到了客棧。
「道凌，這是孫家祖墳的地圖。孫家的破規矩挺多，每年剛開年的時候就有一大幫子弟進墳地燒紙，這圖在城裡幾個二道販子手裡花點錢就能買到。」
徐道凌把地圖鋪開，指著地圖最中間的一座大墳。
「哥幾個回來的正好，我這幾日研讀葬卷，弄懂了孫家能破開厲山鴻的絕戶咒、孫晝能活六百年的原因，都在這墳園的風水布置裡面。」
老黃湊上前來，眯縫著眼：「怎麼個說法？我只覺得這祖墳後面有大山，前面有水流，是個能藏風聚水的好地方。」
徐道凌伸出手指，划過地圖的北邊。
「猛一看確實是個好穴，但按照葬書上的記錄，這根本不是埋死人保佑後代的墳地，而是兩個連在一起的大陣。」
「北邊這塊地方，埋的是孫家老祖宗孫斷，還有當年被厲山鴻抓去弄死的十一個哥哥。」
「孫斷當年明知道兒子們屍骨都找不到了，但還是讓人在裡面立了十一座空墳，把衣服和遺物埋了進去，和自己的主墓互相挨著，這在書里叫做蔭澤穴。」
單義山皺了皺眉頭問：「蔭澤穴？意思是用死人的陰壽給活人續命嗎？「
徐道凌點了點頭。
「正是。這蔭澤穴的陣眼，直接連著正中央這間修好的大墓。孫晝現在雖然還沒死，卻早早給自己築了生冢，把整個大陣的核心位置給占了。」
徐道凌又把手指移到了墳地南邊，那一塊密密麻麻的都是孫家後代的墳頭。
「北邊靠蔭澤穴強行增加陽壽，南邊這成百上千座後代的墳，全是順著小溪從南往北排的，湊成了一個非常大的聚溪歸流穴。」
「所有地脈水流與死人身上的氣運，全流進了正中間孫晝的生冢里，就像是一個專門裝這些水流的大深潭。」
老黃聽到這裡，猛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怪不得，我今天在城裡聽到一件孫家幾百年的怪事！」
單義山看向老黃：「什麼怪事？」
「孫家在府山落戶六百年，刨除在外鬥法橫死的，家族裡陸陸續續出了整整四十七個老死的練氣巔峰修士！」
「這四十七人里，有好些年輕時就天資卓絕，很早就摸到了築基的門檻。孫家當年甚至花重金聘請過一位二階丹師，常駐府中，煉製築基丹。」
「可是不管這幫人怎麼修行、吃了多少藥丸子，一輩子都死死卡在練氣巔峰，連一個能成功破境的都沒有！」
聽到二階丹師、築基丹這幾個字，單義山心裡咚的跳了一下。
阿祿吸了一口涼氣說：「四十七個練氣巔峰，路全給堵死了？一個修成的都沒有？」
老黃冷笑：「一個都沒有！孫家對外只說是老天爺嫉妒他們。」
徐道凌眼神動了動，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線索一下子全對上了。
「不是遭了天妒，而是孫晝這隻老王八把他們都給吃得一乾二淨了。」
「當年厲山鴻與孫斷決戰，孫斷重傷垂死，十一個兒子盡數被擒，孫家只剩下腹中尚未出世的孫晝，與幾位心腹族老。」
「孫斷咽氣以前，肯定猜到厲山鴻布下了某種絕戶死穴。但他摸不清底細，只能咬著牙拼一次，試著用風水術設法化解。」
「他設下的第一步，便是這蔭澤穴。」
「孫斷用十一個兒子的衣冠冢，連同自身墓穴，將冥冥中的壽數，全灌注給未出世的孫晝，強行拔高了這個遺腹子的氣運與壽元，這才保住了孫家後代。」
「等孫晝長大成人，繼承了孫斷手裡的定葬術殘卷，這個老王八的心思可比他爹黑多了。」
說到這裡，徐道凌用手指使勁敲了敲地圖南邊的墳群。
「孫晝不僅參透了葬術，更為了自己苟活，布下了聚溪歸流穴。」
「他把孫家後面的所有兒孫，全葬在被抽乾氣運的死絕之位。」
「後人氣運、乃至突破築基的機緣，全被這大陣當作溪水一般抽走，沒完沒了的灌進他一個人的生冢裡面！」
屋中一片死寂，眾人都想明白了。
之所以那四十七個練氣巔峰的傢伙，就算吃再多的築基丹，也絕對不可能成功突破。
因為整個孫家的造化，全被孫晝一個人給霸占了。
以全族子孫的氣運為食，把數百年後輩的前途當藥引子。
就這麼一個築基後期的傢伙，硬是靠著吃子孫後代的壽命，活了整整六百年。
老黃抓了抓頭髮，忍不住罵道：
「真他娘的開眼界！前幾天咱們還覺得厲山鴻夠狠，可厲山鴻為了兒子，寧可放過我們這幾個盜墓的，可以說是愛子心切。」
「到了孫家這邊倒好！老祖宗為了自己多喘幾口氣，明里暗裡給兒孫設下絕戶套。」
「後代還以為他是保佑家族的活神仙，結果自己全成了給他延壽的補藥。和厲家比起來，孫晝簡直連畜生都比不上！「
厲山鴻身上的怨氣為什麼六百年都散不掉，肩膀上的鬼影子為什麼一直不走，原因全在這地方了。
孫晝不死，孫家不完蛋，這個吃人的大陣不給它拆了，厲家父子的因果就永遠算不完。
單義山盯著地圖，沉吟良久。
「道凌，你既然看懂了這個陣法，那破陣的關竅，你能找出來麼？「
徐道凌坦然笑道：「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