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午,府山城的朱雀街上人潮熙攘。
因為孫家今日在城北祖墳祠堂辦喪事,街上好多店都掛了白布。
街角有一個破爛茶攤,徐道凌和單義山戴著斗笠,蹲在那咕嘟咕嘟喝著便宜茶水。
徐道凌催動著身上的【聞屍】和【探穴】印記,眼睛隨便往人堆里瞥了瞥,其實是在找線索。
突然,他的眼皮微微一跳。
街對面那個拐彎的地方,有個穿孫家外門灰衣裳的中年修士,正急匆匆地走過來。
這傢伙手裡拿著兩個黑不溜秋的木盒子,臉色慌慌張張的,眼睛亂看。
那修士走到長街中央最擁擠的地段,裝作被人推了一下,腳下一滑,兩隻手就把木盒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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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一聲,黑盒子的蓋子開了。
裡面塞著黃泥的白骨頭渣子,嘩啦啦掉了一地。
「哎喲!誰特麼不長眼撞了老子?」
那個孫家的修士扯著嗓子罵街,根本不看地上的骨頭。
他把空盒子一拿,刺溜一下鑽進小巷子,一下就沒影了。
街道上人流如織,推著貨車的腳夫、騎著大牲口的散修絡繹不絕,根本沒人瞅地上這些碎骨頭。
幾個重木頭車輪子壓過去,把碎骨頭壓得到處飛,滾到髒水溝和石頭縫裡去了。
骨頭剛一落地,徐道凌就覺得左邊肩膀猛地一沉。
趴在他肩上的鬼影子使勁抽了抽,涼氣嗖地鑽遍全身,凍得人直打哆嗦。
徐道凌縮著脖子,咬著牙給老大傳音說:「老大,鬼影動彈了。」
單義山也覺得肩膀發涼,罵了一句:「媽的,我來弄,你盯著孫家放哨的狗腿子。」
單義山走到一邊,從袋子裡摳出一顆包著臭肉的通靈骨丸,順手扔了出去。
街對面沒太陽的牆根底下,有一條身上長滿癩瘡的黑毛瘦狗聞到了肉味,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
徐道凌在茶攤上坐著,拿眼珠子給單義山遞眼色指地方。
「左邊前面,那石碾子底下壓著一塊。」
「臭水溝旁邊那塊石頭縫裡,有兩塊。」
……
那條要死不活的癩皮狗搖著尾巴,在混亂的人流當中來來回回地鑽。
人們只當是一條啃骨頭的野狗,誰也沒有多看一眼。
老狗一口一口地將散落在爛泥與污水中的碎骨叼起,偷偷溜回後巷,吐在單義山提前備好的麻袋裡。
也就抽袋煙的功夫,街上能找著的碎骨頭就全收起來了。
徐道凌覺得肩膀沒那麼涼了,和單義山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溜出了這條街。
客棧獨院裡,老黃、趙錚和阿祿,已經打聽完消息回來了。
幾個人在屋裡湊在一起,臉色都挺難看的。
單義山將那個麻布袋放在八仙桌中央,小心翼翼地解開了繩扣。
嘩啦一下,幾十塊帶著黑泥和髒水的骨頭塊滾在桌子上,大大小小的什麼樣都有。
有的小的像指甲蓋,有的碎的跟狗牙咬過似的,肯定是讓人拿重傢伙活活砸爛的。
在地下埋了六百年,又被地下河的水和沙子沖了這麼久,這些骨頭早就分不出誰是誰的了,厲山鴻和厲昀全亂了套。
單義山瞅著那一桌子骨頭渣子,嘆了口氣說:
「父子二人死了六百年,如今被孫家這麼一禍害,這父子倆,終究還是徹底守在一起,分不開了。」
屋裡半天沒人說話,憋屈死人。
阿祿死死捏著拳頭,老黃蹲在一邊直抽他的旱菸。
徐道凌看著那堆爛骨頭,心裡也是堵得難受。
他擱懷裡掏出一塊挺乾淨的白布,把碎骨頭上沾的泥水仔細擦了擦,然後碼在桌子正中間。
接著他又倒了三碗渾巴巴的燒酒,擺在了骨頭堆前面。
單義山看著徐道凌倒酒,腦子裡突然閃過個念頭,伸手就把那三碗渾燒酒給撤走了。
「紅粉配佳人,寶劍贈英雄,這凡俗的渾酒不配,換老前輩自己的東西!」
說話間,單義山往儲物袋上使勁一拍,幾件帶著泥土星子的老玩意兒落在了八仙桌上。
這些東西,正是當初在大斷龍石前取過來的物什。
一大瓶的六百年陳釀老酒、一方從未腐爛的紅肉,再就是一袋子陳年白糯米。
單義山撥開瓶塞,濃烈的酒香一下子飄滿了整個屋子。
他倒了三碗亮堂堂的好酒,把糯米堆在骨頭旁邊,又把干肉整齊地擺在碗前面。
單義山眼睛有點發紅,低聲說:「六百年了,自家的酒,自家的糧,送自家的人上路,這樣辦才對路子。」
「老黃,老趙,阿祿,道凌。既然咱們把這骨頭撿回來了,也算承了這份因果。」
「甭管怎麼說,當晚輩的給老前輩送個行,大夥一起拜拜吧。」
幾個人都跟著點頭:「理當如此。」
眾人一臉肅穆,並排站在桌前。
五位定金道人,對著兩位六百年前含恨而終的死者,生出了由衷的敬意與唏噓。
「定金後人,送老前輩和厲家兄弟上路。」
單義山低喝一聲,率先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徐道凌、趙錚、老黃、阿祿,也跟著全跪在地上。
咚!咚!咚!
一拜,敬其通天風水術,陰穴大墓雖死尤存;
再拜,敬其舐犢父子情,捨棄輪迴共赴九幽;
三拜,嘆其大道多坎坷,世道渾濁死難瞑目!
三拜九叩,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硬地上,咚咚直響。
徐道凌第三次抬起頭的時候,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屋裡的空氣好像抖了一下。
徐道凌覺得肩膀一下輕鬆了,剛才壓在骨頭上的冷氣一下就沒了。
他扭頭一瞧,趴在身上的那個縮水乾屍鬼影,變淡了不少。
「兄弟們看看肩膀!」
老黃連忙從懷裡摸出一盒牛眼膏,摳了一點抹在眼皮上面。
大家跟著抹了藥,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
只見單義山、趙錚、老黃和阿祿肩膀上的鬼影子,全都不怎麼清楚了。
老黃摸著胸口,狠狠喘了一大口氣,老臉直樂。
「淡了,真的淡了!我這胸口堵了半個月的悶氣,一下子就沒了大半!」
然而,徐道凌看著眾人肩上依舊殘留的那抹淡淡虛影,神色卻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撫平了桌上包裹碎骨的白布,低聲說道:
「淡是淡了,可東西還沒徹底去乾淨。只要孫家不死絕,這身上的髒東西怕是脫不掉。」
單義山也不笑了,把桌上的碎骨頭包起來揣進懷裡,看著窗外孫家祖墳的方向。
屋裡又沒了動靜,只能聽見大老遠街上吹喇叭辦喪事的調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