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前往地獄
萊茵曾經接觸過地獄。
在接觸惡魔學，掌握名為【硫磺火】的魔法後，他意識到自己用魔法陣召喚的硫磺火，並不是由魔力構成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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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來自真正的地獄。
由魔法陣短暫地打開一條裂隙，從中流淌出在地獄隨處可見的硫磺火。
與魔力屬性類似，卻有扇動人情緒的力量。
如今展示在面前的氣息，與硫磺火何其類似。
簡直就是地獄之門在眼前洞開。
那條散發腥味的舌頭，帶著與生俱來的污穢氣息，讓萊茵心中的恐懼炸開，連思考都變得緩慢。
他想逃跑，但許多惡魔更喜歡玩弄驚恐逃竄的獵物。
據惡魔學記載，遭遇惡魔後最好的方式，就是想辦法消除惡魔對自己的興趣理論上，惡魔從地獄來到現界是虧本的，降臨的時間也有極大限制。
只要展示出自己的無聊，惡魔通常都會選擇趕緊去找下一個冤種，而不是留下來費力費時地折磨一個並不好玩的對象。
既然惡魔願意呼應自己的簡陋儀式那說明自己身上，一定有吸引他的地方！
萊茵留意到惡魔出現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關水龍頭！
這是什麼熱愛環境崇尚節儉的三好惡魔嗎？！
結合之前他曾在地下城遠遠看過這惡魔的表現，這種推測也不無可能————
我身上到底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告訴我！我改還不行嗎！
萊茵很想這麼說，但真說出口，在自我改正前被惱怒的惡魔直接撕碎才是最可能的吧他只能順著惡魔的話語開口。
「尊敬的偉大存在，您怎麼會認識我呢？還是說，你認識的是那個————成為契約者的我？」
沒等到回答，萊茵的腦海里突然就自然地浮現出一串惡魔語。
是一個名字。
污格尼斯。
「嚴格地說，我不止見過你的未來，也見過你的過去，還有各種各樣的你。
時間對我來說，並沒什麼特別的約束。
因果也是。」
這位大惡魔的話語有些苦惱。
「按照熟悉的劇本來說，你應該很畏懼我，甚至想把身上那些吸引我的地方全部改掉，沒錯吧？
那你可真是大大地看錯我了。」
那舌頭隔空在身前纏繞一圈，似乎在藉此宣揚自己對萊茵的主權。
「真正一直糾纏我的————其實是你啊。」
這話鑽入萊茵的耳朵，激得耳廓變得酥麻。
甚至還短暫地自省了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行為不檢點。
「污格尼斯大人，在這條時間線上，我們還是初次見面————您說的一切都太難懂了。」
擔心這位惡魔是不是搞錯了什麼，萊茵只能出聲提醒。
「是嗎————」
污格尼斯的困惑聲音，竟然表現為俏皮慵懶的女聲，光是聽到就讓萊茵心生憐愛，擔心自己是不是表達得太過直白，傷了她的心—
個鬼啊！
不要隨意地往我腦海里塞些奇怪的情緒啊！
污格尼斯的舌頭往周圍一舔，以前色彩開始褪去，連同盟洗室框出的狹小空間也一同消失。
然後舌尖重疊，發出響指一般的聲音。
萊茵發現自己正以第三方視角待在一間小屋裡，周圍擺滿了雜物，中間勉強騰出一處空地，用來容納一架分為三層的小床。
這是他童年所呆的地方，生活像是從泥巴里挖出來，毫不體面，全靠三兄弟相互扶持支撐。
等他們達到適宜年紀，相繼展示出自己在魔法上的天賦後，生活才開始逐漸改善。
目前是黎明前最黑的夜。
在生活的困頓下，年幼的萊茵躺在床上，聽著上面兩層萊特和萊斯的鼾聲，難以入眠。
旁邊是已經長大的萊茵，看著那個小小的自己，想起這場令他記憶猶新的失眠。
焦慮像是硫磺火炙烤心臟。
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大人，比露出獠牙的惡魔更陰險，更可怕。
生活被釘成一攤死水，看不見未來的希望，仿佛一生都只能在泥潭裡打滾。
又一個失眠的夜晚，年幼的萊茵在懷疑自己。
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不是名為「地獄」？
如果不是，那還不如乾脆就在地獄裡生活罷了。
「這是你最初向我的祈禱。」
啊？
萊茵從懷舊的傷感中脫出，難以遏制地吐槽：「不是，這是多久以前了，我還是個孩子，連儀式都沒有進行！
也沒接觸過惡魔學，甚至還沒開始學習魔法！
你這完全不就是在我的回憶里，隨便截了一段相關的記憶，然後開始強行解釋自己的說法嗎！
哪有小孩子說想去地獄，就被地獄的惡魔纏上的啊！
你是什麼專盯小孩的神秘惡魔？！地獄也有神父嗎！」
一連串話說得周圍都寂靜下來，連畫面都開始卡頓，原本隨風飄蕩的窗簾都靜止。
「那只是孩子的一個隨意的念頭罷了！一個孩子的話你也信！我小時候還想著認村里幫助我的那些阿姨叫媽媽呢！
這你怎麼不信！」
萊茵忍受內心被戳痛的感覺，對著空氣不斷抒發自己的情緒，像是倒不乾的水。
他不明白自己反應為什麼這麼大，只是覺得這些話堵在心裡已經很久，不吐不快。
周圍的場景又重新開始流動。
但不是往後，而是往前。
時間在倒流。
每次定格，都是在一個失眠的夜裡，萊茵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閉上眼希望自己生活的地方就是「地獄」。
每次小小的呼喚，都是抱著同樣的想法。
而萊茵當時知道「地獄」這個詞，也僅僅是因為那些吟遊詩人講述的故事。
這也是他未來和惡魔學結緣，最初的原因。
萊茵從歇斯底里地釋放自己的情緒，逐漸變得啞聲，眼看著周圍的時間繼續倒流。
每個場景或許不同，但都驚人地類似，年幼的萊茵心裡藏著對世界的失望，甚至覺得地獄的生活都比現在更好。
萊茵沉默許久，才幹巴巴地說出一句：「所以，每次我對著黑暗許願，你都聽到了？」
憑空撕裂出一條裂縫，來自惡魔的舌頭從中伸出，細長纖細擺出妖嬈的樣子。
「當然不，你以為你是誰，還需要我費心去聽螻蟻每次被命運碾過後發出的呻吟？
真會開玩笑。」
這一次，反而是污格尼斯在否定。
萊茵並不泄氣，心裡反而有種排乾了二十年來污穢的清爽感。
「我的記憶都被你翻遍了吧？看起來你是真的喜歡污穢的事物，無論是塵封的實驗室，還是負面情緒爆棚的記憶。
在被你清理後，我感覺自己的回憶都變得乾淨許多。
謝謝你。」
污格尼斯發出咯咯的笑聲。
「真是條自作多情的蟲子。
無論是什麼時間的你，都喜歡做這麼自我感動的事。」
「我記得契約者，是需要和惡魔簽訂契約。
那麼另一條時間線的我，和你簽訂的是什麼契約呢？」
他心裡很緊張。
雖然知道自己應該不會坑自己————但萬一契約執行到最後，就是惡魔來現實收取自己要獲得的報酬呢？！
它領著自己找回自己的初心，又順帶做了心理輔導。
萊茵可不相信，這些行為都是出自好心，或者無緣無故的善意。
能驅使惡魔的，唯有契約和欲望。
既然已經見到了污格尼斯，他心裡也終於做好了準備。
承受契約的後果。
「你好像誤會了。
之前無論是契約者的你，還是現在的你，都是在執行契約上你承諾的內容。
接下來該執行契約的是我才對。
輪到我，執行我所承諾的內容——
把你送進地獄。」
「什麼意思？
不對！另一個我究竟跟你簽訂了什麼契約啊！
明明簽訂的是他，承受代價的卻是我，這一點也不公平啊！」
污格尼斯無奈地「嘖」了一聲。
「竟然懷疑契約的公平，我們惡魔可比人類尊重契約多了。
執行契約的是過去的你，接下來發生在你身上的，是我要執行的契約內容。
你不是契約的參與者，只是被動地牽扯到這場契約而已。
不管你明白不明白，接下來我都將把你送去地獄。」
這突然的發展打了萊茵個措手不及。
他很想說以前自己年輕不懂事，也就抱怨兩句說說而已，並不是真的想去地獄啊！
但污格尼斯的態度擺明了就是，我執行契約，與你何干？
能解釋這麼多，已經算是出自他的憐憫了。
「這很奇怪嗎不是！就因為別人的契約，我就要去地獄生活？這一點也不公平！」
直到真正要失去現在的生活，萊茵才發現自己早已習慣。
那些抱怨並不是抱怨生活本身，只是厭惡痛苦。
他並不想毀滅自己的生活，只是想逃避那些痛苦而已。
明明生活已經開始有了好轉————
在銀月城，無論是協會，還是弗雷爾，還是地下城，都給了他嶄新的生存動機，哪怕是現在剛經歷了跌宕起伏的心境，也覺得自己能挺起胸膛直面明天。
他可不想被莫名其妙地丟入地獄。
「契約！污格尼斯！我要跟你簽訂新的契約！」
哈哈哈哈哈————
無情的嘲弄聲在周圍響起，聲浪層疊。
哈哈哈哈哈哈————
無情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萊茵甚至分辨不出聲音來自哪裡。
像是整個空間都在發笑。
「契約？」
污格尼斯笑得格外誇張。
「你以為契約是什麼？集市里討價還價的爛水果嗎？」
我覺得價格不滿意，再換一個！
我覺得結果不滿意，再簽一個！
蟲子，你們人類總是這樣，在得到結果前高喊公平，在承擔代價時質疑契約。」
萊茵被說得臉色發黑。
「可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是你的問題。」
污格尼斯回答得理直氣壯。
「另一個你知道。」
契約成立。
契約履行。
流程沒有任何問題。」
萊茵氣得牙癢。
這惡魔簡直比法師協會那些老學究還講規矩偏偏還是惡魔的規矩！
根本講不通！
萊茵越來越覺得。
這傢伙最大的樂趣，就是觀察別人心態爆炸。
就在這時，周圍的景象開始剝落，像是油漆從牆面脫落。
童年的小屋，窗外的街道，昏黃的月光，一切都在碎裂。
露出後方深不見底的黑暗。
黑暗之中，隱隱有赤紅色的火光翻騰。
硫磺味越來越濃。
萊茵終於慌了。
「等等！
你不會現在就要把我扔下去吧？」
「答對了。」
污格尼斯顯得心情不錯。
裂縫越來越大，像是一張正在緩緩張開的巨口。
其中傳來無數模糊而混亂的低語。
萊茵只看了一眼，就感覺精神在被污染。
「我抗議！」
「駁回。」
「我拒絕！」
「無效。」
「我還沒準備好！」
「那真遺憾。」
污格尼斯的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同情。
「地獄從來不會等誰準備好。」
下一秒，那條細長的舌頭忽然伸出。
啪！
像拍蒼蠅一樣，精準地拍在萊茵後背。
萊茵整個人失去平衡，朝著裂縫墜落。
「污格尼斯！！！」
慘叫聲越來越遠。
惡魔愉悅地欣賞著這一幕，直到萊茵的身影徹底消失。
裂縫開始閉合。
四周重新恢復寂靜。
污格尼斯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淡了下來。
沉默持續很久。
「真麻煩啊————」
它輕輕嘆息。
那聲音第一次沒有任何戲謔。
裂縫深處。
忽然傳來某種低沉的震動，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翻了個身。
污格尼斯的舌尖微微僵硬了一瞬。
隨後不滿地甩了甩。
「知道了知道了。」
「已經送過去了。」
「真是的。」
污格尼斯望向那片深邃的虛空。
眼神變得複雜，想到了最近出現在惡魔學院裡的那個存在。
如果有其他惡魔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因為那目光里，竟然有一絲警惕。
甚至是忌憚。
「何塞————」
它低聲念出那個名字，隨後又立刻閉嘴。
「地下城已經夠亂了。
結果你還要插手時間線。
連我都被拖進來幫忙收尾。」
污格尼斯發出不爽的嘔舌聲。
然而抱怨歸抱怨，它終究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它很清楚。
有些名字。
即便在惡魔之間，也不適合隨意議論。
尤其是那個名字。
地下城的主人。
即便是大惡魔，也不願意輕易招惹。
「算了。
反正契約已經完成。」
污格尼斯重新恢復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至於接下來一」」
就看你自己了，萊茵。」
話音落下。
最後一絲裂縫徹底閉合。
黑暗歸於黑暗。
只剩下遠方若有若無的硫磺火，在虛空盡頭靜靜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