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衛鑄鋒的娓娓道來，戴學禮整個人都僵立在了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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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刷地一下從他的額頭上滲了出來，順著老花鏡架滑落。
脈衝拖尾......高阻抗反電動勢......
這兩個月來，他帶著一大群年輕技術員熬幹了心血，查床身導軌、查滾珠絲槓預緊力、查人工刮研花紋，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老鉗工手藝不行！
他們把所有機械部件拆洗了三遍，卻從沒想過，問題竟然出在那塊巴掌大的邏輯板卡里！
「你......你懂數控？！」
徐重陽有些震驚地看著衛鑄鋒。
他怎麼也沒想到，困擾他們這麼長時間的事情，居然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直接給一語道破。
「略懂一點。」
衛鑄鋒解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摞文件，放在了徐重陽面前。
張宏看到這樣的情況，連忙上前一步，將西工大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一併遞上：
「徐廠長，這是羅時軍羅主任親自簽批的國家級橫向聯合攻關課題委託書。」
「衛廠長不僅是燎原廠一把手，更是這項數控閉環算法的總設計師。」
戴學禮顧不上失態，幾乎是撲上去搶過了那一摞文件。
嘩啦啦——
紙頁飛速翻動。
辦公室里只剩下老工程師粗重急促的喘息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黑板被推了過來。
戴學禮顫抖著抓起粉筆，照著硬面抄上的公式在黑板上瘋狂推演。
寫到第三行，他手中的粉筆啪的一聲折斷了。
「空間三次樣條......切向加速度前饋控制？！」
戴學禮轉過頭，看著衛鑄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仙：
「不需要硬體光柵做全閉環，直接在單板機底層做離散時間分割，用軟體把電機的反電動勢延遲提前算出來？！」
「用軟體......去補機械的先天殘疾？！」
「對。」
衛鑄鋒走上前，隨手撿起半截粉筆，在黑板核心參數旁畫了一個醒目的方框：
「機械上的反向間隙和彈性形變是客觀存在的，哪怕你讓八級工刮研出一級精度，跑三個月磨損後照樣超差。」
「但在控制系統里加入動態補償代碼，每一次進給，系統自動反向多給三個微步脈衝。」
「把這套邏輯燒進EPROM晶片，你們那台連鴨蛋都車不圓的報廢樣機，今天下午就能切出鏡面光潔度！」
徐重陽其實根本聽不懂這麼深奧的控制論，他在西工大的時候，可不是這方面專業的。
可從總工臉上的狂喜，就能看出來，這個肯定能成。
這表情可做不得假。
不過他還是有些不放心，一把抓住戴學禮的胳膊，嗓門扯得震天響：
「老戴！你就給我一句準話！照這套圖紙干，能不能成？！」
「能！太能了！」
戴學禮聲音都激動得有些發顫：「要是這套算法真的能跑通，那島國發那科那幫王八蛋的三十萬美元，咱們就可以一分錢都不給！」
「咱們自己就能把兩軸聯動做出來！」
徐重陽一拳猛地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衛廠長！痛快！」
「西工大不愧是老大哥，你衛廠長更是這個！」
徐重陽說著，豎起了大拇哥。
不過他的興奮僅僅只是持續了三秒，然後神色就又迅速黯淡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可是衛兄弟......就算算法成了，這工具機，咱們還是造不出來啊。」
「為什麼？算法核心都攻克了，床身你們現成就有啊！」張宏一愣。
「床身有，但造數控工具機的心窩子咱們沒有啊！」
徐重陽拉開身後的鐵皮檔案櫃，拿出一疊泛黃的信件摔在桌上：
「你們搞科研的不知道工廠的難處。」
「單板機能算，可驅動這套系統的工業級微處理器上哪弄？」
「英特爾的8086晶片！高精度的伺服光電編碼器！還有安裝在絲槓上的透射式光柵尺！」
「這些全在西方巴統的禁運目錄里！」
徐重陽嘆了口氣，指著窗外：
「國內根本造不出工業級高可靠晶片。」
「十八羅漢能搞，那是因為他們手裡有一機部特批的外匯留成，能通過特殊渠道偷偷買幾片。」
「可我們寶機呢？一個剛摘掉修理廠牌子的小廠，省機械廳連一百美元的外匯配額都摳不出來給我們！」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沒有硬體，再逆天的算法，也不過是廢紙一張。
隨著他的一句句話，戴學禮也頹然地垂下了腦袋，死死咬著牙關。
沒想到啊沒想到。
困擾他們的問題是解決了。
可一個更大的問題就出現了。
關鍵是，這個新的問題，他們依舊沒辦法解決。
而且可能比之前的問題還大。
之前的問題，他們也許湊夠30萬美元就解決了。
可現在的問題，那是橫亘在華夏製造業面前最殘酷的絕壁。
面對這樣的封鎖，他們有錢沒有門路，也是解決不了的。
現場氛圍有些沉默。
衛鑄鋒過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開口：「徐廠長，如果我說，核心元器件，我能弄到呢？」
徐重陽呼吸驟然一窒，連忙抬起步子，不可思議地看著衛鑄鋒，只覺得自己的耳朵可能是聽岔了：
「你說啥？！」
「首批英特爾工業級8086微處理器，高可靠光電編碼器，以及高精度透射式玻璃光柵尺。」
衛鑄鋒緩緩說出了這幾個名字：「我可以通過特殊外貿通道，採購十五萬美元的元器件，弄過來。」
「十......十五萬？還是美元？！」
徐重陽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後腦勺發麻。
在這個年代，十五萬美元對一個地級市的小工具機廠來說，絕對算得上是一筆天文數字！
「小衛同志，你......你可不能拿這事跟老徐開玩笑！」
徐重陽聲音都變了調，「你一個晉南的三線廠，哪來這麼多外匯？！」
「北方工業總公司。」
衛鑄鋒吐出六個字：「我們燎原廠剛通過北方工業中東業務處，簽訂了一千多萬美元設備出口單子。」
「這種情況下，我讓他們幫忙採購一些元器件回來，這事還是能做到的。」
聽著衛鑄鋒的話，徐重陽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悶雷同時炸開似的！
手握逆天算法！
身背西工大國家級重點課題！
更恐怖的是，他竟然和海外公司達成了千萬美元的訂單？
這樣的人物，為什麼會找到他們頭上來啊？
「為什麼......」
徐重陽下意識開口詢問，不過頓了一下，似乎反應了過來，又重新詢問：「為什麼會找上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