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到寶雞並不算很遠。
167公里。
差不多用兩三個小時就抵達了。
衛鑄鋒他們隨意找了一個招待所,住了下來。
轉眼就是第二天。
秦嶺北麓的清晨,山風吹得甚至有些冷。
在寶雞工具機廠的廠長辦公室裡面,氣氛確實相當的焦灼。
如果有人路過的話,一定會被這裡面滲出來的煙味給嗆得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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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長徐重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口煙一口茶地,臉上寫滿了焦慮。
地上到處都是紙張。
如果仔細去看的話,就會發現,這些紙張上面全部都是機加工檢驗報廢單。
每一張上面的紅筆批註都顯得有幾分的觸目驚心。
一軸車削圓度超差0.04mm,超差報廢......X軸進給脈衝丟失,主軸撞刀,導軌拉傷......試製CA6140數控簡易改造樣機,累計試切四十七次,合格率:零!......
「啪!」
徐重陽猛地把手裡面的香菸按在桌子上,火星四濺。
辦公室里其他人明顯被嚇了一跳。
「30萬美元!」
徐重陽聲音有些嘶啞:「島國人張口就是要30萬美元的外匯。」
「不給外匯,連一行倒補的代碼都不肯露。」
「難不成,我們就真的只能想辦法湊這筆外匯了?」
「老徐,光罵娘頂什麼用?」
寶雞工具機廠總工戴學禮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人家島國發那科吃准了咱們造不出閉環系統。」
「咱們廠底子薄,前年才剛摘掉秦川工具機修理廠的招牌!」
「論車床,奉天第一工具機、濱城工具機那才是一機部的親兒子。」
「指標、撥款全緊著他們。」
「論高精度齒輪,隔壁老大哥秦川工具機廠手裡攥著蘇聯全套磨齒機圖紙,也能壓咱們一頭。」
「咱們廠算個啥?一個修了幾十年破爛工具機的偏門小廠!」
徐重陽指著地上的報廢單,怒氣依舊沒有任何的減弱:「廳里給的二十萬試製改擴建專款,已經見底了。」
「再拿不出像樣的主機,下半年咱們就得重新掛回修理廠的牌子去給人家修車床底座!」
修車床底座。
這幾個字讓現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
他們這一伙人最近這幾年的折騰是為了什麼?
不停的招工擴建公關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讓寶雞工具機在全國工具機行業能堂堂正正地占一席之地?
結果呢?
就最後還是要回到最初的起點?
這麼多年難道都白幹了?
咚咚咚!!
就在氣氛徹底沉靜下來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不是說了今天誰也不見嗎?!保衛科吃乾飯的?!」徐重陽眉頭一擰,滿肚子的邪火發不出來,直接對著門外怒吼一聲。
「廠長,外面來了一伙人,他們說他們是西工大的,還說他們和北方工業公司聯合在一起,想要和咱們一起推進一個項目。」
門外的幹事有些緊張,不過還是磕磕絆絆將自己了解到的情況給說出來了。
徐重陽聽到這話之後,明顯愣了一下。
西工大?
北方工業公司?
這兩個一個名頭比一個名頭大,關鍵是和他還有淵源。
只是,他們之間能有什麼合作?
一個念頭瞬間充斥徐重陽的腦袋:「讓他們進來吧。」
幾分鐘之後,衛鑄鋒帶著以張宏、李文斌為首的西工大成員走了進來。
「張宏?你怎麼來了?這幾位是?」
徐重陽看到幾個人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議地擦了擦眼睛。
張宏他認識。
張宏這樣的人居然站在這個年輕人背後了,那這年輕人又是什麼身份?
還有這幾個人,怎麼感覺也有些眼熟?
「徐廠長,好久不見,我們是奉羅時軍主任和國防科工委的指令來的。」
張宏顯然對徐重陽認出自己來,沒有什麼意外,只是笑呵呵指著衛鑄鋒,介紹了起來:
「這位是晉南燎原廠廠長,兼西工大國家級數控攻關課題組常務副組長,衛鑄鋒同志。」
徐重陽眼皮跳了跳。
廠長?
眼前這個年輕人撐死也就20歲出頭的樣子。
感覺和廠裡面的學徒工差不多。
反正就是有一種剛從學校畢業的感覺。
居然是一個軍工廠的廠長。
晉南......這名字......怕不是是第二坦克生產基地的一個軍工廠。
那可就更難得了。
對方還掛著西工大國家級課題副組長的頭銜?
怕不是地位不低?
是背景還是自己的本事?
「衛廠長?」
徐重陽示意衛鑄鋒他們坐下之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起剛剛抽了半截的延安煙重新點燃:
「羅時軍主任是老前輩,西工大也是咱國防口的老大哥。」
「不過小衛同志,你們要是帶學生來廠里搞畢業實習,我老徐二話不說,騰出兩間招待所,管飽管夠。」
說到這兒的時候,徐重陽長長吐了口煙,指了指滿地的廢紙,聲音裡面有些疲憊:
「但如果是別的事情......你們就別找我了。」
「我們工具機廠現在也算是吉普車過江,自身難保,實在沒有心思去接待上級的課題組調研。」
「張宏老師,不是我們不講情面。」
一旁的總工程師戴學禮也嘆了口氣,扶了扶眼鏡,苦笑一聲:
「我們廠改擴建數控車床的項目,已經到了懸崖邊上了。」
「現在連省機械廳下個月的匯報都不知道怎麼交差。」
聽著兩個人的話,張宏和李文斌神色都有些尷尬。
他們剛想開口解釋,衛鑄鋒卻上前了一步,緩緩開口:「雙軸聯動試切,第四象限圓弧插補丟步,X軸反向間隙補償失效,進給電機高頻嘯叫撞刀。」
???
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明顯讓西工大幾個人愣了一下。
可是,正準備低頭喝一口茶的戴學禮,卻是猛地一抖,茶水差點潑在自己褲子上。
一邊,徐重陽夾著煙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中。
「你怎麼知道的?!」
突然,戴學禮站了起來,失聲喊了出來:
「你看過我們的試切記錄?」
「不對!昨晚的第四十七次試切是在絕密試製車間乾的,除了我和老徐,連車間主任都不知道參數!」
「不用看記錄。」
衛鑄鋒靠在椅子上,隨意開口:
「島國的發那科的3號步進電機,採用的是高阻抗驅動設計。」
「在低頻時平穩,一旦兩軸進入高速圓弧插補,電機繞組的電感反電動勢就會把單板機的方波脈衝拉出嚴重拖尾。」
「你們用普通的國產TTL與非門晶片做接口,拖尾信號直接被誤判成連續高電平。」
衛鑄鋒說到這兒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這才繼續開口:
「單板機以為進給到位了,實際上電機的轉子還在原地打滑。」
「這不叫機械故障,這叫工控底層邏輯死鎖。」
「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這一切。」
「只是你們沒有發現你們掉入了一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