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失道者寡助

  雨落終日,人心浮動,朝堂暗流已然成型。

  待靈駕風波稍定,朝會如期開啟,御史陳瓘當即出列,手持笏板,當庭厲聲彈劾章惇。

  「章惇身為當朝宰輔,總領山陵大禮,事前不查路況、不備防汛之策,致使先帝靈駕深陷泥途,延誤陵寢大典,是為不敬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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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難之際,棄靈柩於泥沼,自顧避雨偷安,是人臣失德失忠!

  御下刻薄寡恩,役卒勞苦無依,僅予四枚蒸餅果腹,士卒飢疲無力,致使大禮遷延,是為治國失度!

  此等諸般罪責,皆是章惇獨斷專行、目無尊法所致,上天震怒,方才降此暴雨示警!」

  一番話字字鏗鏘、句句誅心,將天降暴雨、靈駕被困的天變異象,盡數歸罪於章惇的專權失德、褻瀆禮制。

  御座之上,趙佶聞言心頭巨震,神色劇變,滿臉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抬眸,越過滿朝文武,望向立於殿末、身姿挺拔、沉靜而立的高俅,整個人徹底怔住,一時失語。

  前幾日高俅入宮覲見,那句「上天未必容他獨霸專權,定會順官家心意成事」的話語,言猶在耳。

  不過幾日光景,果真天降異象、天怒示警,句句應驗,分毫不差。

  趙佶心中翻起驚濤駭浪,心底只剩一個極致震撼的念頭:難道高俅當真身負天命,能窺天心、知天意,是上天派來輔佐自己的貴人?

  若不然怎的自子直入府後,短短數月自己從一閒散王爺搖身一變就成了大宋官家,而如今自己能親朕獨攬大權,子直鞍前馬後,功不可沒。

  一念至此,他看向高俅的目光,愈發敬重、珍視,心底的倚重與信賴,更是遠超從前。

  朝堂之上吵作一團,這般黨爭互撕的場面,高俅向來懶得摻和。

  他單手豎著象牙笏板擋在身前,指尖閒閒摳著指甲縫,前世上班摸魚的老毛病,

  到了朝堂金鑾殿裡依舊半點沒改,一副事不關己、悠然看戲的模樣。

  陳瓘話音剛落,時任御史中丞的安惇立刻出列朗聲辯駁:

  「四時晴雨本是天地尋常氣節,豈能牽強附會,硬說成是章相公行事失當,惹得天降雷霆示警?」

  光聽名字就知道,此人是章惇一手提拔的心腹死黨。

  緊隨其後,給事中兼尚書右司員外郎蹇序成也邁步出班,出聲附和幫腔。

  這人素來行事陰狠,朝中不少構陷冤獄皆出自他手,昔日章惇特設看詳訴理局,他便是該局主事;

  與安惇一唱一和,一個羅織罪名抓捕,一個羅織法條定罪,既是裁判又是運動員的,大肆興起文字獄,當年不知冤屈了多少朝中官員。

  蹇序成深知唇亡齒寒的道理,章惇一旦倒台,他們這群依附其羽翼的黨羽,往後絕無好下場。

  此刻滿朝文武早已心知肚明,皇城司兵馬已然圍住章惇府邸,大勢已然明朗,

  可章惇一眾心腹依舊執意強辯死守,鬧得御座之上的趙佶只覺頭大心煩。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之際,范純禮再度挺身而出,當眾痛斥章惇平日裡囂張跋扈,

  更是在京郊官道之上,公然擅自動刑折辱朝廷重臣,樁樁件件言辭犀利,甚至差點就要當庭脫衣,讓大家看看他身上的清淤了。

  有范純禮帶頭髮聲,一眾元祐舊黨臣子紛紛順勢出列,接連上疏彈劾章惇及其麾下黨羽,朝堂之上瞬間掀起聲勢浩大的彈劾浪潮。

  一旁的曾布卻是氣定神閒,端立班中置身事外,對殿中紛爭充耳不聞,他麾下依附的一眾新黨中人,也全都冷眼旁觀,不願貿然站隊摻和這趟渾水。

  真正敲定勝負、徹底定死結局的,終究還是高俅提前命人從章惇府中搜查出的諸多實證。

  待到左伯言與陳瓘將一樁樁一件件罪證當庭陳列鋪開,安惇、蹇序成等人面色驟變,瞬間明白大勢已去,屬於他們的天,徹底塌了。

  高俅之前還沒看出來,趙佶還是個好演員,此刻更是盡顯演技,

  故作方才才親眼見到罪證模樣,臉色驟然沉下,滿面怒容沉聲發問:

  「高俅,這些物證所言之事,句句屬實嗎?」

  高俅萬萬沒料到吃瓜吃到自己頭上,連忙收斂散漫姿態,雙手執笏快步出列,躬身恭聲回奏:

  「啟稟官家,所有物件皆是從章相府邸當場搜繳,連帶相關人證供詞、審訊筆錄一應俱全,存檔備查,絕無半分虛言。」

  聞言趙佶猛地起身,將那本章惇親手所書、直言 「端王不可君天下」 的冊子狠狠擲落,直直落在安惇腳邊。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章惇素來目無君上,行事驕橫狂妄,身負山陵使重任依舊不知安分,暗中私結朝臣,

  暗中插手節制邊軍防務,此番護送先帝靈駕又行事疏漏,觸怒上天致使天降大雨,

  驚擾先帝陵寢,令先皇英靈難以安妥!」

  他語氣凌厲,當眾宣判處置:「朕決意免去其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一應官職,貶出朝堂,外放知越州,即刻動身赴任,無詔永世不得還朝!」

  高俅立在下方看得真切,感覺趙佶說出罷相外放這番話時,周身氣場全然一改,

  積壓許久的鬱結盡數消散,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夙願得償、大仇得報的暢快之意。

  不等安惇、蹇序成一眾黨羽開口辯解半句,趙佶長袖一拂,直接冷聲宣布退朝,轉身徑直離去。

  原則上按大宋定製,罷黜當朝左相本是層層掣肘、流程極繁的大事。

  按制須先由中書省領受聖意,逐條核定罪責、擬定貶謫處置條文;

  再移送門下省覆審核驗,行使封駁之權,但凡情理有缺、處置失當,皆可駁回重擬。

  此番徽宗心意已決,朝中上下更是人心所向,門下省群臣全無異議,連半分駁議之意都無,一路順暢放行。

  旨意敲定之後,再傳翰林學士入內執筆,草擬白麻制書,隨後送往政事堂都堂,交由宰執群臣聯名署押副署,走完合議流程。

  諸事完備方才遞交尚書省,頒行朝野、傳布天下諸路州縣,同時移送吏部,

  註銷其一切京朝官銜、俸祿品秩與內外差遣,整套正規流程一步步走完,少說也要三五日才能塵埃落定。

  可這一回情勢全然不同,殿中定議之後,宮中連夜加急處置,不等各部循例慢走章程,當夜便將明旨擬定送出。

  要知道朝中派系林立,新黨舊黨平日裡政見水火不容,朝堂之上處處針鋒相對,這麼多部門裡新舊兩黨都有涉及;

  可唯獨在罷黜章惇這件事上,滿朝文臣意見空前一致,連夜加班就把這事給辦了。

  這是得罪了多少人啊,果然是失道者寡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