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世人若學我,如同入魔道

  趙佶聞言龍顏大悅,眉眼含笑,滿是全然的信賴:

  「上天深意如何朕無從知曉,朕只知,朝中諸事但凡交由子直,朕心中全然放心。」

  高俅聞言心底暗自嘀咕:看吧,這不就來了嗎。

  他面上愈發恭謹,躬身謙遜回話:

  「臣不過是替官家盡心辦事罷了。

  大宋萬里江山,天下蒼生萬民,皆是官家所有,從非臣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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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諸事順遂,皆是官家天威浩蕩、聖明遠見,臣不過順勢而為,盡本分而已。」

  不搶功、不矜傲,句句捧著帝王、恪守本分,直讓趙佶心裡甜得像浸了蜜一般。

  他望著眼前進退有度、忠心恭順的高俅,滿心感慨,悵然嘆道:

  「若朝中臣子,人人皆如子直這般忠心通透、堪當重任,朕便可高枕無憂,安坐江山了。」

  這話入耳,高俅心底瞬間一緊,暗自急嘆:

  可別!

  你上一輩子就是這麼安逸過頭,整日縱情書畫、沉迷享樂、疏於朝政,最後安逸過頭了,成了階下囚,落得個兩腳羊的悽慘下場!

  念頭轉瞬即逝,他立刻收斂心神,懇切回奏:「官家萬萬不可這般說。

  臣是官家一手破格抬舉,才有今日權位,自然事事盡心、事事為公,一心向著官家。

  可朝中諸臣皆是深耕朝政、擅長治國安邦的棟樑大才,江山安穩、朝堂清明,

  全賴一眾大臣盡心輔佐。

  若是人人都似臣這般,反倒顯得臣多餘,亂了朝堂章法。」

  他心底默默補了一句:世人若學我,如同入魔道啊!!!

  趙佶只當他是謙遜自抑,愈發欣賞,連連擺手笑道:

  「子直無需妄自菲薄,你的才幹心性、忠勇格局,朝中無人能及,朕心中知曉,看得最是清楚。」

  高俅暗自腹誹:那你看人還怪準的。

  論實打實的治國理政、經世濟民的本事,他自知遠不如朝中那些深耕詩書、熟稔政務的文臣大佬。

  可他最大的底氣,是帶著千年後世視野,知曉歷史走向、看透人心利弊,是大宋這時代獨一份的外掛,根本沒法和尋常朝臣一概而論。

  趙佶無心深究他的心思,興致已然轉向閒情雅趣,笑著起身道:

  「既然朝堂諸事皆已安排妥當,無事纏身,便陪朕練字作畫吧;

  朕近日搜集了不少珍稀字帖墨寶,正好與子直一同品鑑賞玩。」

  高俅連忙跟在趙佶身後,移步到書房,這活才是他這種奸臣身份適合乾的活啊。

  說白了,這不就是陪領導休閒放鬆、搞好私人關係嗎?

  擱現代職場,等同於陪領導喝茶打摜蛋、切磋閒趣,不用卷政務、不用擔風險,還能穩穩刷好感、攢信任,純純美差。

  只是陪著趙佶寫字作畫的間隙,他心底忍不住暗自琢磨,自己如今這行事風格,怎麼越來越像個奸臣?

  仔細想想又不算全然奸佞,反倒有點《鹿鼎記》里韋小寶的味道。

  不學八股、不循死理,不靠治國之才立足,全靠通透人情、揣摩上心、聽話靠譜,穩穩拿捏帝王心思。

  可轉念他又暗自警醒,幸好眼前是趙佶,不是雄才大略、殺伐果斷的康熙。

  若是遇上康熙那般帝王,自己這般只會固寵逢迎、無經國濟世硬功的臣子,遲早落個兔死狗烹的下場,絕對沒好果子吃。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諸多穿越宋朝網文,大多主角入朝後,滿心都是輔佐帝王、整頓朝綱、勵精圖治,沒人想著謀朝篡位、自立為帝。

  細細想來確實如此,兩宋三百餘年,對士大夫、對官員的優待,堪稱歷朝之最,

  高薪厚祿、寬容善待,幾乎從未虧待過每一個領導......

  再者論福氣,自己也遠比不上韋小寶。

  人家一路風生水起,坐擁七位嬌妻美眷,圓滿順遂。

  反觀自己,婚約已定,卻連過門都還沒影,孤零零一人,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革命尚未成功,自己還需努力啊!

  整整一個下午,高俅全程陪著趙佶品鑑字帖、揮毫潑墨,句句附和、事事貼心,將陪玩的作用發揮的淋漓盡致。

  直至暮色降臨,君臣二人一同用罷晚膳,趙佶心情大好,隨手將數幅珍貴墨寶、臨摹字帖盡數賞賜給他。

  高俅捧著沉甸甸的賞賜,總算得以躬身告退,踏出皇宮,騎馬回府。

  一夜轉瞬即逝,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高俅便早早起身。

  今日是大行哲宗皇帝靈駕出宮、奔赴鞏義陵寢的大日子,全城戒嚴,朝野肅穆,身為皇城司主使,他身兼安保重責,半點鬆懈不得。

  梳洗完畢,他便徑直趕往皇城司署,統籌部署全天的儀仗排布、沿路安防、秩序巡查諸事,將每一處關卡、每一段路線的值守人手安排得妥妥噹噹。

  待到辰時,浩蕩莊嚴的皇家靈駕緩緩駛出皇城,高俅立在官道旁帶隊護駕,也算真切見識了大宋朝堂頂級的「哭喪場面」。

  趙佶身著素色喪服,率文武百官一眾朝臣親赴郊外迎駕送葬。

  一時間,官道兩側哭聲震天,縞素遍地,滿朝文武皆是俯身慟哭,不少大臣哭得涕泗橫流、幾欲昏厥,姿態極盡悲慟,哀聲綿延數里,場面肅穆又盛大。

  靈駕未出宮門時,眾人個個肝腸寸斷、悲戚萬分;

  可靈駕車駕一旦駛離皇城,不少大臣臉上的悲色轉瞬褪去,神色鬆弛、褪去悲容、

  低聲私語,方才那痛不欲生的模樣,仿佛從未出現過,變臉之快,令人瞠目。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虛情假意。

  天地君親師根植於宋人禮法本心,不少老臣念及先帝恩義、朝堂舊事,落淚悲慟皆是真心流露。

  高俅身在其中,也只得順勢垂首,硬生生擠出幾滴眼淚。

  這種朝堂大典之上,人人皆有模樣,無數雙眼睛相互盯著,堪比遍地人行攝像頭,一絲禮數不周、態度怠慢,轉頭就會被人記下把柄、上疏彈劾。

  身處官場洪流,該有的姿態,半分都不能少。

  百官隊列之中,章惇一身素服,面色鐵青沉鬱,周身氣場壓抑至極。

  京郊對峙受挫,今日又身負護送先帝靈柩的重任,全程緊繃沉默,既無多餘悲戚,

  也無半分鬆懈,自始至終沒能尋到半分空隙,向太后與趙佶進言辯解、挽回局面,只能沉默率眾,護送哲宗靈柩緩緩離京,一路奔赴鞏義皇陵。

  高俅遠遠望著他落寞緊繃的背影,不由心生幾分感觸。

  歷史的車輪,終究還是暫時循著既定軌跡緩緩滾動。

  果不其然,靈駕行至鞏義陵地附近,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驟然轉陰,滂沱大雨如期而至,狂風裹挾暴雨傾盆而下,瞬間打濕整片送葬隊伍。

  泥濘土路瞬間淤積軟爛,沉重的先帝靈柩車輪深陷泥沼,任憑一眾力士如何奮力推拉,

  始終紋絲不動,送葬行程被迫徹底停滯。

  那場註定終結章惇相位的天雨,終究如期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