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皇權的力量

  章惇威言既出、令行如山。

  隨行金吾衛、宰執親衛再不敢遲疑,即刻調動陣列。

  甲葉鏗鏘,馬蹄轟鳴,原本列於兩側的衛隊迅速輪轉集結,兵甲森森,氣勢驟然鋪開,場面浩大懾人。

  高俅見狀,頓時慌的一批。

  他早知章惇霸道,卻沒料到這位首相已然跋扈到這般地步,朝堂講理不成,竟當真要在京郊國門之下,直接動兵廝殺。

  對方兵力足足是他麾下皇城司親事官的數倍,甲冑齊備、兵刃精良,黑壓壓一片壓陣而來,聲勢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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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近乎千人列陣的古戰場威壓,是他穿越至今,頭一回親身直面。

  前世今生,除了在電視劇里看過兩軍對峙,現實里最多只見過校園十餘人群的爭執打鬧,哪裡親眼見過這般烏泱泱近乎千人的甲兵對峙。

  放眼望去,人馬如雲、刀槍如林,一時間他腦海里盡然想的是大學運動會上千人齊操的壯闊景象。

  可此刻無半分閒適,只剩生死一線的凜冽殺機。

  不知何時,他小腿已然微微發虛,心底的緊張與怯意壓不住的往上翻湧。

  一旁的張瑾久經軍陣,一眼便看清雙方優劣。

  章惇麾下皆是披甲執銳的正規禁軍、金吾衛,甲械完備、攻防兼備,

  而己方兩百皇城司親事官皆是輕裝勁服,無重甲、無盾陣,一旦正面衝殺,轉瞬便會落入碾壓之勢,毫無勝算。

  情勢危如累卵。

  張瑾不敢遲疑,當即翻身上馬,厲聲大喝:「護使君!護諸位大人!」

  喝聲未落,林沖、秦鎮川二人已然齊齊拔刀跨步,身形一縱,死死擋在高俅身前,姿態悍然,隨時準備浴血死戰,護住主將周全。

  高俅看著二人挺拔沉穩的背影,心頭猛地一定。

  這一刻,他才真切體會到古時梟雄將帥護主的踏實。

  亂世官場,刀兵相向之際,身邊有悍將死士擋在身前,那份安全感,無可替代。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穩了穩心神,翻身上馬。

  先是扭頭對著身後一眾驚魂未定的禮部文官沉聲吩咐:「諸位大人速速退至道旁,自保其身,莫要捲入兵戈之爭。」

  話音落下,高俅深深吸了數口氣,強行壓下雙腿發軟、心口發緊的懼意。

  他策馬踏出陣列,孤身迎向對面千軍,一手緊握寒光凜冽的御賜御劍,一手高高舉起那塊象徵皇權、如朕親臨的御賜金牌。

  夜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披風。

  高俅雙目圓睜,用盡全身氣力厲聲大喝:

  「御賜金牌在此!爾等誰敢妄動!」

  許是心底太過緊張,這一聲怒喝末尾微微劈叉,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破音。

  不大不小的破綻,在這死寂肅殺的戰場之上,格外清晰。

  可這聲略帶破音的大喝,搭配那方高懸於空的御賜金牌,卻有著撼動全場的無上威力。

  方才轟然調動、蓄勢待發的金吾衛人馬,動作驟然一滯。

  前列持刃衝鋒的士卒齊齊勒馬,後列整陣的甲兵瞬間收步,鏗鏘作響的甲葉、

  轟鳴的馬蹄聲盡數停歇,方才洶湧滔天的殺伐氣勢,瞬間被硬生生掐斷,

  帶隊的金吾衛指揮使瞳孔驟縮,死死盯住那面鎏金御牌,心頭巨震。

  大宋規制,御賜金牌如朕親臨。

  士卒武弁、禁軍金吾,見牌如見天子,縱然有宰執軍令在前,也絕不敢持刀相向、妄動分毫。

  頃刻間,千人陣列鴉雀無聲,所有兵刃盡數垂落,無人再敢前進一步。

  人人斂息屏氣,身姿緊繃,只能躬身肅立,眼底只剩敬畏與惶恐。

  他們奉章惇軍令欲清路衝殺,可皇權信物在前,宰相之令,終究壓不過天子權威。

  道旁的一眾禮部官員見狀,皆是心頭一揪。

  方才他們被章惇親衛杖責震懾,人人面色慘白、心神大亂,早已沒了先前攔路抗辯的底氣。

  眾人或扶著受傷的同僚,或攏著散亂的官袍,縮立在路邊,進退兩難。

  尤其是范純禮,後背受杖,筋骨酸痛難忍,身軀依舊微微發顫。

  他身為禮官之首,一生恪守禮法、周旋朝堂,從未想過會在國門官道之上,被當朝首相當眾施刑,尊嚴掃地。

  可此刻看著孤身攔在千軍之前、高舉金牌的高俅,看著對方明明聲色微顫、心底怯弱,

  卻依舊死死擋在所有人身前,憑一面金牌鎮住整支甲兵,這群飽讀詩書的文臣,心底五味雜陳。

  他們都是朝堂清流,平素輕視皇城司為天子爪牙、市井武夫,慣以禮法清高自居,

  可今夜危難之際,敢以孤身對抗當朝權相、以微軀擋千軍之勢的,偏偏是這位年紀輕輕的皇城司使。

  反觀他們這群滿口仁義禮法、身居高位的文臣,此刻只能狼狽退在道旁,束手無策。

  李格非混在人群之中,神色複雜難言,自打高俅到來,他這位準岳丈的眼神就沒離開過對方。

  他看得最清楚,高俅手心微緊、身形微繃,那不是故作姿態,是實打實的緊張畏懼。

  可即便心生怯意,依舊寸步未退,硬生生扛住了章惇滔天的權勢與千軍威壓,以一面御牌穩住全盤死局。

  一眾禮部官員彼此對視,人人面上羞愧交加,先前被打後的驚懼惶恐,漸漸化作了一絲難言的赧然與動容。

  章惇立在原地,望著那方高懸的御賜金牌,臉色一點點沉至谷底。

  他縱橫朝堂數十年,心思剔透,瞬息便洞悉了所有關節。

  他今夜不顧一切、星夜奔京,賭的就是搶先入城、面聖自辯、扭轉乾坤,可萬萬沒有想到,高俅竟手握御賜金牌。

  他心底最擔憂、最不願看見的局面,終究還是成真了。

  從頭到尾,根本就是官家的意思。

  是趙佶早已下定決心,不願再見他一面,不願給他分毫翻盤機會,故而賜下信物,堵死他所有入京通路。

  一念及此,章惇胸中翻湧著滔天寒意與不甘,卻遲遲無法再發號令。

  金牌壓身,軍心已散,他再霸道,也無法驅使禁軍公然對抗皇權。

  高俅將章惇眼底的變幻盡收眼底,心知大局已定。

  他穩住心神,抬手舉著金牌,聲線褪去方才的慌亂,沉穩傳開,安撫全場緊繃的軍心:

  「諸位金吾衛弟兄!

  爾等奉命列隊,只為遵令行事、護衛京畿,奉公守法,並無半分過錯。」

  他語氣平和坦蕩,不帶半分戾氣,清晰落入每一名士卒耳中:

  「今日攔路之事,並非某私自發難,官家早已洞悉全程,特賜御賜金牌、御劍予我,在此糾察違制、鎮守國門。

  你我皆是朝廷手足、大宋軍士,無謂兵刃相向、自相殘殺。

  諸位盡數收刀歸鞘,退至路旁待命便可,今日一切事端,自有官家聖裁定奪!」

  話音落地,場上僵持的氣氛徹底鬆動。

  原本僵立當場、心有惶恐的金吾衛士卒,紛紛鬆了口氣,整齊劃一收刀入鞘,鏗鏘之聲連綿成片,原本蓄勢待發的殺陣,頃刻土崩瓦解。

  看著漫天刀戈盡數歸寂,千名甲兵乖乖退讓,高俅懸在嗓子眼的心徹底落地。

  他一手握金牌、一手扶御劍,心底暗自感慨。

  這一刻,他算是真切體會到了皇權信物的恐怖威力。

  方才他還心驚膽戰、雙腿發軟,深陷必死危局,可一面金牌在手,便能壓得千軍止步、權臣束手,頃刻間逆轉死局。

  這就是皇權的力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