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吵得人煩死了

  張瑾策馬上前,穩穩停在高俅身側。

  金吾衛雖已盡數收兵退至一旁,可章惇身邊依舊聚攏著一眾心腹親衛死士,個個氣息兇悍,依舊暗藏鋒芒,局勢並未全然安穩。

  高俅側頭看向張瑾,剛微微頷首示意,目光陡然一凝,死死盯住他那張高高腫起的臉頰,幾道清晰掌印赫然印在面上,看起來格外刺眼。

  「你這臉,怎弄成這般模樣?」

  張瑾這才抬手撫上臉頰,方才一心對峙局勢緊繃,沒顧得上,此刻心緒稍定,痛感瞬間清晰傳來。

  「回使君,些許小傷,無妨大礙。」

  高俅眉頭緊緊擰起,語氣沉了幾分:「誰動的手?」

  「不過是奉命行事起了爭執罷了。」 張瑾仍不願多言,只想就此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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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要遮掩,如實回話,此乃軍令。」

  見他態度堅決,張瑾只得低聲作答:「方才攔阻車駕之時,是相爺身邊親衛動手教訓屬下。」

  高俅聞言心頭稍松,所幸並非章惇親自出手,可轉瞬之間神色又冷了下來。

  「當初是我下令攔阻章相入京,本就是朝堂公事。

  他們動手辱你,便是折辱我皇城司,更是掃了天子顏面。

  是何人出手?」

  這話字字鏗鏘,傳遍當場。

  話音剛落,章惇身側一名身形魁梧的親衛徑直跨步而出,神色桀驁,滿臉不屑:

  「便是某動的手,又能如何?」

  高俅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直直望向端坐馬上的章惇,語氣不卑不亢:

  「皇城司乃是天子親軍,行的是皇命,守的是天威。

  我麾下之人可上陣浴血戰死,卻絕不能平白受辱丟了體面。

  章相公,今日在下僭越了,替你好好管教一番手下人。」

  說罷他轉頭看向張瑾,沉聲吩咐:「打回去。」

  張瑾當場一怔,心頭又驚又慌。

  如今章惇尚未落罪,依舊是當朝宰輔,動他身邊心腹,何其莽撞。

  「使君,萬萬不可……」

  「我此前便說過,你們能戰死沙場,卻丟不得皇城司的臉面。

  你身在其位,一言一行不止代表你自己,更代表整個皇城司,代表官家赫赫天威!」

  一番話語擲地有聲,聽得張瑾胸中熱血翻湧,再無半分遲疑。

  他翻身下馬,對著高俅鄭重行了一記標準軍禮,轉身大步朝著那名親衛走去。

  那親衛見狀,右手便要按向腰間刀柄,欲要動武。

  就在此時,馬背上的高俅驟然拔出腰間御賜御劍,寒光乍現,厲聲喝道:

  「天子御劍在此,爾等誰敢妄動!」

  一聲喝令落下,身後兩百皇城司親事官齊齊拔刀出鞘,兵刃寒光映著夜色,氣勢如虹。

  眾人心中皆是激盪不已,知曉自家使君是在為整個皇城司掙回顏面,此刻莫說教訓一名親衛,便是真要有所舉動,眾人也願誓死相隨。

  那名親衛頓時僵在原地,下意識轉頭望向章惇。

  只見章惇雙目輕閉,面色陰沉如水,一言不發,似是滿心憋屈,又似萬般無奈,終究沒有開口阻攔。

  張瑾再無顧忌,抬手揚手,清脆響亮的巴掌聲接連響起。

  啪啪啪三聲落下,力道十足,那名親衛當場被打得頭暈目眩,鼻血順著嘴角緩緩流下,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張瑾回來時候的表情,可以參考亮劍里看守倉庫的那名士兵。

  只是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落在高俅背影之上。

  那神態,像極了軍營里最執拗赤誠的兵卒,認準了自己的主將,便再也挪不開目光——

  純粹、滾燙、帶著一股甘願赴湯蹈火的愚忠與赤誠。

  章惇看在眼裡,心中怒火熊熊燃燒,卻礙於御賜金牌與天子威儀,萬般火氣只能死死憋在心底,半分都發作不得。

  他死死攥緊衣袖,終究不願再留在此地受辱,沉著臉轉身,一言不發調轉馬頭,走向自家馬車。

  場中局勢既定,章惇受辱退讓,甲兵盡數收鋒,懸在半空的死局徹底落定。

  一直被壓製得不敢作聲的范純禮,此刻終於徹底鬆了口氣,瞬間底氣十足。

  他後背受杖傷,身形依舊踉蹌,在兩名禮部同僚的攙扶下,強撐著站直身子,當著滿場人的面,忍不住開口喋喋不休地數落起來。

  字字句句,皆是痛斥章惇霸道專權、目無禮法、欺壓朝臣,

  將「刑不上士大夫」的古訓反覆搬出,直言當朝首相壞朝堂規矩、亂百年禮制,越說越是憤慨,滿是文人清議的義正辭嚴。

  周遭一眾禮部官員也紛紛附和,低聲議論,一時之間,道上儘是對章惇的指責與非議。

  高俅騎在馬上,冷眼旁觀,心底只覺一陣不耐。

  方才刀兵相向、千軍壓陣、生死一線之時,這群人噤若寒蟬、束手縮腳,半句不敢多言。

  如今大局已定、風波平息,倒是個個正氣凜然、義憤填膺。

  這般喋喋不休、翻來覆去的空談道理,不分時宜的碎碎念,像極了西遊記里不分青紅皂白、只管埋頭念經的唐三藏,聒噪得人心頭髮煩。

  高俅懶得聽這群文臣空談造勢,當即轉頭沉聲吩咐:

  「秦鎮川,扶范大人先行回城。

  夜深露重,諸位大人奔波勞苦,不必在此久留。」

  說罷,他對著范純禮從容抱拳:「范大人,此處殘局交由我皇城司全權處置即可,無需諸位費心。

  還請各位大人先行歸城歇息。」

  范純禮話音陡然一頓,到了嘴邊的斥責盡數卡在喉間。

  他愣了片刻,看著眼前穩坐馬上、手握金牌、鎮住全場的高俅,再看看已然落敗隱忍的章惇,終究是識趣地閉了嘴。

  此刻風頭已過,再糾纏不休反倒落了下乘,他順勢借著同僚的攙扶,轉身登上自家馬車,不再多言。

  人群中的李格非,臨行前抬眼深深看了一眼馬背上的高俅。

  今夜這場國門對峙,年少的皇城司使,以一介後生之身,進退有度,

  硬生生抗衡住當朝權傾天下的首相,穩住了全盤局勢,更是能為自己手下出面, 硬剛當朝相公。

  此事過後,皇城司眾人怕是要對這年輕使君死心塌地了。

  此人的心性、魄力、手段,遠超朝堂眾人的預估。

  他心底暗自沉吟,輕輕頷首,而後沉默轉身,跟著一眾文官隊伍,緩緩回城。

  官道之上,文臣盡數散去,車馬漸遠,方才喧鬧的場面瞬間清靜下來。

  四下無人,只剩皇城司人馬、殘餘的宰執親衛,以及僵持佇立的車架儀仗。

  高俅望著空蕩蕩的官道,沒刻意壓低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遭近處之人聽清,淡淡吐出一句:

  「聒噪得很,吵得人煩死了。」

  聲音不高,卻落進了剛剛轉身、背對著高俅的章惇耳中。

  正要邁入車駕的章惇,腳步微頓。

  他脊背緊繃,沉默須臾,無人看見他眼底神色變幻,只見他肩頭微抬,微微挑了挑眉,一抹複雜至極的眼色,悄然掠過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