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看我作甚?

  那名金吾衛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當場僵在原地,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車廂里,章惇冰冷的聲音再度傳出,帶著幾分不耐:「還愣著作甚?難不成要本相親自下車開路?」

  金吾衛心頭一凜,不敢再遲疑,連忙抱拳應諾。

  催馬來到陣前,翻身下馬,走到范純禮身前,拱手勸道:

  「范大人,此乃宰相法駕,諸位大人攔於路中,已然觸犯犯蹕之律。

  還請大人暫且避讓,莫要為難我等。」

  范純禮立在官道正中,神色端嚴,恍若未曾聽見一般,半步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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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吾衛耐著性子再三勸說,范純禮始終神色不改,置若罔聞。

  他實在沒了法子,只能咬了咬牙,回頭朝身後幾名金吾衛遞了個眼色,低聲道:「把諸位大人請至路旁避讓。」

  餘下幾名金吾衛面面相覷,皆是面露難色。

  對面一水緋色官袍,全是禮部堂官、朝中清流,他們區區武夫,誰敢真的動手推搡朝廷大員?

  傳令那金吾衛跟在章惇身邊多年,深知這位首相性情剛烈,素來眼裡不揉沙子,尤其對元祐一黨,更是從來不留半分情面。

  他咬一咬牙,從旁人手中接過黑漆長梃,橫在身前,沉聲道:「得罪了。」

  說著便要上前強行分開眾人。

  范純禮抬手一把攥住長梃,紋絲不動,高聲正色道:

  「章相身為山陵使、當朝宰輔,更當為天下百官做表率,恪守山陵舊制,豈可違禮先行?」

  身後一眾禮部官員齊齊上前,各自伸手抵住長梃,死死擋在路心,無一人退讓。

  車架之內,章惇等得久了,見前方遲遲推不開局面,臉色越發陰沉,對著身側心腹親衛冷聲道:

  「李虎,他們若仍舊執迷不悟,執意擋路 —— 就地斬殺!」

  名叫李虎的親衛抱拳領命。

  他是章惇一手提拔的心腹,只知有相爺,不知有法度,章惇之言,於他便等同聖旨。

  當即猛夾馬腹,策馬沖至陣前,勒馬橫刀,寒光出鞘,厲聲喝道:

  「爾等迂儒再敢攔阻宰府車駕,休怪某刀下無情!」

  李虎這一聲厲喝,刀鋒森寒,殺氣撲面。

  在場一眾禮部官員心底皆是猛地一怵。

  他們平日身居朝堂,舞文弄墨、論禮辯理,周旋的是條文規矩、朝堂體面,何曾見過這般直白凜冽的殺伐氣勢。

  眼前這武夫雙眼赤紅、持刀欲劈,全然不辨官身、不顧律法,是真的敢當眾揮刀傷人。

  范純禮神色微凝,下意識左右掃視一圈,最終目光落向人群中的李格非。

  今夜奉命攔路,他特意帶上李格非,自有深意。

  此刻的李格非夾在一眾大義凜然的同僚之間,面上強行端著肅穆端正的神色,心底早已叫苦不迭。

  他暗自腹誹:這時候看我作甚?

  對面是章惇貼身死士,真要動起手來,我一介文臣,難不成還能徒手擋刀?

  旁人不知兇險,李格非卻心知肚明。

  方才那些金吾衛終究是禁軍調撥,有所顧忌、心存忌憚,不敢真的傷及朝廷大員。

  可這李虎截然不同,他是章惇一手豢養的貼身親衛,常年伴其左右,唯章惇之命是從,眼裡從來沒有規矩體面,只有殺伐令行。

  李虎懶得再跟這群文臣迂磨,手腕一沉,手中鋼刀高高揚起,寒光映著夜色,懾人心魄。

  在他看來,這群酸儒仗著官身空談禮法、攔路滋事,只要砍翻一兩個,餘下之人自然膽寒退避,前路便再無阻礙。

  就在刀鋒將落未落、局勢一觸即發之際,官道盡頭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破空而來。

  馬蹄洶洶,聲勢極盛。

  李虎動作一頓,心頭警鈴大作,顧不得再逼殺眾官,唯恐有人趁亂突襲、傷及章惇安危,

  當即狠狠瞪了范純禮眾人一眼,立馬調轉馬頭,疾馳退回章惇車架兩側,護在近處戒備。

  轉瞬之間,一隊勁裝鐵騎衝破夜色,疾馳而至。

  正是一路拼死追趕、不敢停歇的張瑾與數名皇城司精銳親衛。

  人馬剎住陣腳,張瑾一眼掃過現場對峙格局——持刀相向的親衛、僵立路中的禮官、肅殺緊繃的氣氛,瞬間洞悉全盤局勢。

  他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勒馬向前,策馬佇立在范純禮一眾文臣身前。

  皇城司人馬現身的這一刻,全場氣氛驟然一變。

  方才還只看向范純禮的一眾禮部官員,此刻齊刷刷轉頭,目光盡數落在李格非身上,眼底滿是羨慕與敬佩。

  李格非站在原地,麵皮僵硬,有苦難言。

  他此刻終於徹底明白,范純禮今夜為何非要拉著自己一同前來攔路。

  哪裡是同僚相攜,分明是拿他當棋子,借他高俅准岳丈的身份,坐等皇城司入局撐腰!

  另一邊,李虎看清來人是皇城司建制,眼底殺氣更盛,低聲向車駕內的章惇飛速稟報一句,隨即提刀策馬,帶著一身凜冽殺氣直衝張瑾身前。

  「皇城司諸位,也是執意要攔當朝宰執車架?」

  張瑾此刻早已顧不上朝堂情面、官場分寸,沉聲道:

  「奉皇城司高使君令:靈駕未抵國門,章相公不得先行入京。」

  沒有多餘廢話,沒有半句周旋。

  李虎素來蠻橫霸道,只認自家相公意志,聞言根本不答,雙臂發力,手中鋼刀裹挾著勁風,徑直朝著張瑾當頭劈砍而下。

  此人跋扈凶戾,可見一斑。

  張瑾面色驟寒,心底暗嘆章惇勢焰滔天、手下爪牙更是目無王法。

  他不敢怠慢,迅速拔刀格擋。

  錚!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炸響,火星四濺。

  兩人皆是久經沙場、搏殺無數的悍勇之輩,招式乾脆狠辣,招招搏命,頃刻間便在官道中央纏鬥數合、廝殺在一起。

  後方人群里,方才當眾直言要上疏彈劾章惇的那名禮部郎官,悄悄挪步湊到李格非身側,壓低聲音由衷讚嘆:

  「李大人高明!竟提前聯絡皇城司伏援,未雨綢繆,今日若非你,我等怕是早已血染官道了!」

  李格非嘴角微抽,無言以對,這都哪跟哪啊,自己就跟高俅見過一面,還是入宮謝恩的時候,怎麼就成自己未雨綢繆了......

  場上,張瑾與李虎再度錯馬交鋒,幾番拆解之下,彼此都摸清了對方的路數。

  皆是邊軍出身,招式樸實兇悍、以命相搏,全無花哨。

  數個回合下來,二人僵持不下,難分勝負。

  李虎久攻不下,心頭焦躁更盛,厲聲喝令左右親衛取來長槍。

  近身短刀不敵,他便要換長兵破局,強勢碾壓。

  可就在長槍剛遞至手中的剎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冰冷低沉的人聲,帶著徹骨威壓,瞬間壓下全場殺伐之聲。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