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紫衣風華壓三軍

  高俅起身在輿圖前來回踱步,沉吟良久,方才駐足,沉聲開口:

  「鹽湖之利,絕不可全盤放棄,但依叔黨所言,也絕不能急於求成、大肆興工,需徐徐圖之、穩中求進。

  是我方才心急浮躁,妄想一朝一夕打通貫通鹽湖的千里驛道,還打算大舉徵調民夫、兵役。

  這般急功近利,只會勞民傷財、驚擾蕃部,反倒滋生邊地禍亂。」

  蘇過聞言心中微訝,連忙拱手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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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上位者多剛愎自用、諱言己過,如高俅這般身居高位,能聽得進下屬諫言、自省過失,還能舉一反三修正方略的,寥寥無幾。

  心緒感念之餘,蘇過緩言進策:

  「屬下愚見,眼下只需穩做兩件事,便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其一,依託蕃部世代通行的舊牧道,僅遣斥候、熟蕃嚮導入山,

  清理沿途最兇險的險隘、標記沿路水源草場,不征民夫、不興大工、不耗錢糧,先打通一條簡易通行要道,保障訊息、小隊通行無礙。」

  「其二,集中有限人力物力,優先修繕日月山以東、湟水河谷這一段要道。

  穩穩守住湟州至青唐城的核心轉運線,保證鹽湖產出可順利運回河湟腹地,供給軍民所需,先把實利抓在手中。」

  「至於日月山以西廣袤地界,殿帥不是已經令秦大夫率兵收攏了嗎?

  暫且保留牧民小徑,以羈縻通商、安撫蕃部為主,絕不貿然大興土木、駐軍拓土,避免激化部族矛盾。」

  蘇過目光堅定,沉聲總結道:

  「待日後河湟屯田豐收、糧草充盈,漢蕃百姓人心徹底歸附,廂軍兵力有餘、地方安穩無虞,再逐年向西推進、擴建鹽道、開拓鹽利。

  若是眼下急於求成、強行大舉開工,鹽道未成、鹽利未得,反倒先攪亂河湟安定局面,得不償失。」

  高俅聞言微微點頭,眸光望向輿圖之外的遼闊疆土,低聲自語了一句:「還是太少了。」

  蘇過聞言一怔,一時沒能領會他的言外之意,滿臉疑惑地抬眼看向高俅。

  高俅食指緩緩划過西夏全境,一路延伸至北方蒼茫邊境,眼底藏著遠超當下戰局的萬丈宏圖:

  「如今我們盤踞河湟,坐擁一州鹽利、一方沃土,終究地盤太小、格局有限。

  待我大軍一舉踏平西夏,便可遷徙內地百姓充實西北故地,深耕邊境、固本培元。

  屆時西夏全境的糧草積蓄、河西戰馬、橫山鐵礦、環湖鹽場,盡數歸我掌控。」

  「只需靜心經營五年,練兵屯糧、安撫萬民、整飭邊備。

  五年之後,西軍兵強馬壯、糧草充沛、器械精良,便是我大宋收復燕雲十六州之時。」

  蘇過整個人徹底怔住,心底一陣發麻。

  眼下全軍上下、朝野內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伐夏一戰,人人都在思慮如何破城、如何平叛、如何穩固河湟。

  可眼前的高殿帥,已然越過西夏,將目光死死鎖定在了百年未復的燕雲故土。

  這一刻,他心底猛然生出一個荒唐又真切的念頭:莫非殿帥當真乃是武曲星下凡,天生胸懷萬里疆土,遠見遠超世人?

  可轉瞬他又自行否決。

  他時常閒暇品讀高俅所作的《破陣子》,那句「可憐白髮生」道盡滄桑沉鬱,意境深遠、格局遼闊,絕非尋常武將、當世文人所能企及。

  這般胸襟眼界、深沉思慮,自己窮盡畢生所學,也只能望其項背。

  高俅緩緩收回目光,心中已然敲定全盤布局。

  此番鹽湖修路的急進計劃暫且擱置,穩紮穩打、蓄力深耕,正如蘇過所言,不貪一時之利,不冒無謂之險。

  但他心中無比堅定,只要這第一個五年屯邊拓土計劃穩步落地、如期推進,西軍必將脫胎換骨、雄霸西北。

  這一世,他可不走什麼聯遼滅金的老路。

  待大宋西北底蘊成型、鐵騎練成,遼、金二患,一併橫掃,一舉蕩平。

  狂嗎?狂到沒邊了。

  狂到這話高俅現在只能壓在心裡。

  可高俅心中清楚,這便是先行者的恐怖——洞悉千年興衰,早已預知後世變局,每一步布局,都走在時局之前。

  既然眼下鹽道工程暫且不能動工,高俅便徹底放下此事,不再糾結。

  距離無刺軍大選僅剩月余,天下豪傑齊聚熙河,營中諸事繁雜,各路猛將英才匯聚,正是整肅風氣、遴選銳士、穩固軍心的關鍵時候。

  他拂了拂衣袖,抬步走出帥帳,準備去見見麾下諸將,巡查大營校場,靜待這場席捲天下的武人大選拉開帷幕。

  此時的熙河大營內外,正是空前熱鬧之時。

  距無刺大選僅剩幾天,天下豪傑、四方武人蜂擁雲集,將整座邊城擠得水泄不通。

  大營外的開闊校場、沿街空地,隨處可見各路參選健兒。

  有江湖落草的好漢,腰挎朴刀、身背長棍,筋骨虬結、氣息兇悍;

  有州縣出身的鄉勇武師,招式紮實,常年苦練拳腳槍棒;

  也有邊塞熟蕃、河西健兒,善騎射、耐苦寒,一身彪悍野性;

  更有不少將門子弟、世家武生,衣甲鮮亮、氣度矜貴。

  眾人來路不同、出身各異,本領更是參差百態。

  有人在校場角力掰腕、切磋拳腳,呼喝震天;

  有人默默蹲坐角落,磨礪槍刃、綑紮箭羽,沉心靜氣靜待大比;

  也有鄧桓、宋昪、蔡垓這般權貴子弟,僕從簇擁、車馬華麗,與滿地布衣豪傑形成刺眼反差。

  三教九流、南北武人齊聚一處,魚龍混雜、銳氣蒸騰,處處都是磨刀霍霍、欲搏九品官身的躁動氣息。

  在得知高俅親至,主將劉法親自坐鎮前陣,調度儀仗禁軍,為殿帥開路清場。

  大營周遭高地、垛口樓台,盡數布滿精銳弓弩手。

  軍士持弩上弦、矢簇朝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凌厲如刃,居高臨下鎖死四方視野,全方位無死角,肅殺之氣籠罩整座大營。

  主營之外看熱鬧、切磋較量的天下武人,瞬間噤聲收勢。

  方才還喧鬧沸騰、呼喝不斷的校場,頃刻間風聲都仿佛凝滯。

  各路豪傑面面相覷,無人敢喧譁造次。

  有江湖好漢素來散漫不羈,見官軍大陣壓來,下意識想要駐足觀望,

  當即被前排甲士挺槍逼退,鐵槍入地,塵土微揚,無聲立威,昭示著主營禁地、軍法如山。

  哪怕是鄧桓、宋昪、蔡垓那三位車馬華麗、僕從相隨的權貴子弟,此刻也不敢托大。

  一眾侍女僕從慌忙收攏車馬、退後避讓,三人收斂了往日的矜狂,跟著人流緩緩後撤,不敢在殿前帥威面前放肆。

  布衣豪傑、世家子弟、江湖武夫、邊塞健兒,萬千參選之人,皆被有序清退至外圍校場界線之外。

  通營主幹道兩側,層層列隊的披甲銳士靜默佇立,鐵甲映著西疆烈日,寒光森冷奪目,

  長槍豎地、刀鞘貼腰,千人列陣無聲無息,唯有甲葉輕撞的細碎脆響,襯得整片校場愈發肅穆威嚴。

  大道清空,萬軍靜立,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匯聚道路盡頭。

  人群盡頭,並無浩蕩儀仗簇擁,聲勢極簡,卻威壓滔天。

  高俅只帶數十貼身護衛,策馬行來。

  一身紫紋官袍筆挺規整,衣料華貴不輕隨風,紫袍映日光,相較於周遭漫天銀甲的凜冽,這一抹深紫愈發雍容沉斂、獨占風華。

  他身姿挺拔,策馬而來,眉眼淡漠無波,不見凌厲怒色,卻自帶俯瞰三軍、執掌萬軍的無上氣度。

  前路劉法一身戎甲,見高俅行來,當即沉身拱手,全軍將士緊隨其後,齊齊躬身行禮,聲浪整齊劃一,震徹營區:「參見殿帥!」

  萬軍俯首,甲士齊拜,山河為靜。

  紫衣獨行於銀甲陣列之間,一人氣度,壓過千軍萬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