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高俅按部就班的處理著河湟一切事宜,帳下諸多將領各有差事調遣,高俅身邊,便只留李助一人隨身護衛。
秦鎮川則領了高俅的五百親衛營,拔營西行。
目的地遠在赤嶺以西,離青唐城尚有三日路程的青海腹地。
那一片環湖曠野水草豐茂,鹽池星羅棋布,四下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蕃部氈帳,便是後世所稱的青海湖。
此地最大的寶藏,便是蘇過提起的鹽湖產出的鹽。
鹽於黎民百姓,是性命攸關的物資。
大宋如今實行鹽鐵官營,朝廷一手把控食鹽的生產與販售。
可但凡封建時代由官府全盤壟斷的民生貨殖,多半逃不開同一個弊病 —— 價高質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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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吏層層盤剝,鹽戶受壓榨,百姓要花高價,買到的卻常常是摻滿泥沙的劣鹽。
高俅記起前世舊事,曾經鬧過一陣搶鹽風波,舉國上下紛紛囤鹽,自己也跟著隨大流。
後來網上便有闢謠,言說單單青海湖一地的鹽儲量,便足夠全國人吃上許多年。
大宋眼下竟把這麼一座天然寶庫閒置在西疆實在可惜。
這念頭在心底一轉,一個大膽的謀劃漸漸成型。
他派秦鎮川帶親衛前去,一者是彈壓當地蕃部,穩住環湖周遭秩序,探查鹽湖出產、開採條件;
二者便是要在此地鋪開攤子,籌辦一處獨樹一幟的鹽業貨棧,說白了,便是要搞一個鹽業集團。
股東,高俅心中早已經敲定人選,頭一位便是官家趙佶。
把皇帝拉進來當股東,好處顯而易見。
皇家參股,等於頂著半分內庫的名頭,朝中那幫文官想張口彈劾與民爭利,便要掂量三分。
收益一部分歸入官家私庫,補足內庫空虛,趙佶自然樂見其成;
另一部分,則源源不斷化作西疆軍費,供給滅夏戰事、供養無刺新軍。
既繞開朝堂鹽司層層官僚的掣肘,又拿鹽湖之利,養活整個西疆。
當然了不是說就高俅聰明,宋朝當時打下河湟後,能不知道茶卡鹽湖產出青鹽有多少嗎?
能不眼紅嗎?
但是卻是受到了當時的地理限制,運輸不出來。
所以說,要想富,先修路。
荔枝那麼好吃,怎麼成了大宋貶官流放之地?
還不是道路艱難。
同理,茶卡鹽湖從青海湖環湖回到青唐城要走三日高原路,只能靠氂牛、駱駝馱運,道路艱險,高原氣候惡劣,大規模外運成本很高。
軍帳之內,案上攤著山川輿圖,上面用硃筆勾出茶卡鹽湖、日月山一路的蜿蜒走線。
蘇過聽著高俅的遠大設想,眉頭緊鎖。
「殿帥此計,『要想富,先修路』道理沒錯。
可眼下河湟,以無人可用?」
「無人可用?」高俅怎麼沒覺的呢,哪哪都是人啊,開荒的練兵的,車馬絡繹不絕。
哪裡像是西陲邊地,完全的新區麼。
蘇過見高俅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立馬說道:
「現有熙河廂軍,一部分修築湟州、西寧各處堡寨城防,一部分調去河谷開荒屯田。
還有一部分要充當漕運腳夫,轉運內地糧草。
廂軍本就疲敝,再抽人遠赴日月山以西開山清道,堡寨修繕、屯田就要停工。
屯田一旦荒了,來年軍糧缺口更大。」
「禁軍更動不得。
禁軍是野戰主力,要戒備仁多保忠的西夏邊騎,要巡緝各處反覆不定的蕃部,不能丟了戒備去當民夫挖土修路。
真抽調禁軍去修路,邊境哨防便會空虛,夏人一旦窺伺,禍患立至。
尤其現在殿帥正在備戰西夏期間。」
「若是徵調歸附蕃部。
各蕃族弓箭手,要守自家族帳,還要隨大軍出戍。
如今新附不久,人心尚未完全歸服。
強征大批蕃民遠赴鹽湖方向服徭役,勞役過重,極易激起部族譁變。
安撫之功,一朝盡毀。」
「內地調民夫。
自中原、關中徵發民夫,千里跋涉來到河湟,沿途糧草供給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高原苦寒,水土不服,民夫死傷必多。
消息傳回中原,御史台必然蜂起彈劾,朝中攻訐的口實,會堆滿官家御案。
三司、曾相、蔡右丞那邊,也絕不會批下這般巨額開銷。」
蘇過把筆擱在案上,看向高俅。
「鹽道修成,利在數年之後。
可今日的人手,是當下過日子、守邊疆的本錢。
堡寨要人守,田地要人耕,烽燧要人瞭望。
人就這麼多,此處多耗一分,彼處便少一分。」
「不是路不該修,是此刻,沒有多餘的人來修。」
高俅眼神落於案上輿圖,盯著青海環湖鹽湖一帶默然良久,這般天賜寶地,輕言放棄實在太過可惜。
「你說得沒錯。
昔日唃廝囉割據青唐,憑的便是這片鹽湖之利,一池青鹽,足足養活大半吐蕃,撐起整個青唐政權的商貿根基。
西夏對此地更是垂涎已久,虎視眈眈多年。
我曾聽聞當年李元昊曾親率輕騎遠赴鹽湖,一心要將茶卡鹽池納入西夏版圖,打通西夏與青海蕃部的通商要道,借鹽利換戰馬、聚糧草,補強西夏國力。
只是受制於地形阻隔、蕃部抵抗,最終未能如願。」
一旁侍立的蘇過聞言,當即抬眸,目光清亮,拱手問道:「殿帥此舉,是想提前布局,制衡西夏賴以立國的烏白池鹽?」
高俅一聽蘇過這麼一說,腦子裡立馬飛快的轉了起來,他才沒想的是要提前防備什麼西夏烏白池鹽呢,他就是單純想經濟自由。
一個男孩子在外闖蕩江湖,沒錢怎麼行呢?
這一句揣測,恰好為他的私心,披上了一層無可指摘的家國大義外衣。
高俅立馬換上一副深謀遠慮、一心為公的沉穩神色,含笑頷首:「知我者,叔黨也。」
他順勢鋪開說辭,字字句句皆為邊疆大局、天下民生,坦蕩無私:
「西夏烏白二池,鹽產量遠超青海鹽湖,直面關中腹地,輻射整個西北民生。
雖然我朝常年推行青白鹽禁令,嚴防西夏私鹽入境,可邊境綿延數千里,防不勝防,私鹽走私向來屢禁不止。
在者朝廷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西夏素來狡詐,慣以鹽利為朝堂博弈、戰事要挾。
兩軍交戰,便抬高鹽價、放縱私販牟利,掏空我朝邊民財貨;
一旦國力疲弱遣使求和,便死咬著要我朝開放鹽貿,妄圖以青鹽換我大宋絹布、茶葉、鐵器,年年吸血。
此番我朝厲兵秣馬,決意踏平西夏,可一旦大軍全面開戰,李乾順狗急跳牆,必然會徹底封鎖烏白鹽池,斷絕關中鹽源。
到那時,關中千里百姓無鹽可食,民生凋敝、人心浮動。」
隨後高俅的語氣加重,目光落於輿圖上的關中地界:
「關中,乃是我大宋西疆最核心的兵源重地、根基所在。
此地百姓衣食安穩、人心穩固,方能為大軍源源不斷輸送精兵勇卒。
若是因鹽荒失了民心、亂了民生,未等伐夏功成,邊疆根基先自崩塌。」
這番剖析層層遞進,遠見卓識盡顯無疑。
蘇過聽得心悅誠服,當即躬身作揖,恭敬道:
「殿帥思慮深遠,心繫天下民生、預判邊患先機,屬下眼界淺薄,不及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