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高山下的花環

  但凡藝術成分極高之人,大多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思考問題的時候高度理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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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待情感亦是如此,某一段時日裡能夠投入得極致專注、濃烈滾燙,可當那股心氣褪去,情意又極易偏移流轉。

  嫁人莫嫁藝術家。

  除非你本身也是同類人,那便正好兩相糾纏,互相折磨。

  當然理想化本身並非全然是錯,問題在於,這類人的決斷往往不靠嚴謹的利弊推演,更多依從自身心緒感受行事。

  這點,高俅從穿越的第一天就想的清清楚楚。

  若是以藝術家的身份來論趙佶,書畫絕艷,雅好萬千,留在後世必然留下無數驚世傳世瑰寶。

  可他的主業,是大宋的官家,是執掌萬里河山的天子。

  所以自打來到趙佶身側,高俅便始終在暗中潛移默化地牽引他的心思。

  你喜好書法丹青,無妨;痴迷園林營造,亦可;一心慕道求仙,若能得逍遙,也並非不可。

  唯獨一樁萬萬不能丟 —— 你要記得自己是天下之主。

  就算當真偶爾昏頭忘卻家國,也千萬不能忘了還有高俅在替他扛住邊庭風雨。

  是以自趙佶登基之後,高俅便反反覆覆向他灌輸同一個願景,君臣同心,開疆拓土,復故土、收燕雲,共造一代盛世。

  就眼下局面來看,這番鋪墊確有成效。

  可奈何,男人至死是少年。

  貪玩的本性,終究難以徹底根除。

  自己遠在熙河,不能日日陪在官家近側,蔡京一干人等便會瞅准空隙,投其所好,引著趙佶沉溺聲色雅玩,悄悄消磨他勵精圖治的心氣。

  要說玩樂,高俅又何嘗不懂。

  什麼高山流水、穿越火線,那些後世的新鮮玩意兒他腦子裡裝得不少,可能沒有某些古人玩的那麼變態,但是也容易讓人沉迷忘反。

  甚至在簡單一點,他讓人仿造出後世孩童嬉戲的花片,簡簡單單的紙片遊戲,便能陪著趙佶消磨整整一日。

  便如同逢年過節,哪個大人瞧見孩童燃放擦炮,得了機會,也忍不住親手點上一響一般。

  帝王也是凡人,心底依舊藏著一份頑童心性。

  高俅懂這份天性,既能順著他的雅趣陪他消遣,卻又時時刻刻提防,怕蔡京這群人借著玩樂,一點點磨掉官家胸中那點開拓四海的壯志。

  所以高俅決定,玩這件事,還是要自己來。

  金大堅之前做出來的千里眼,經一眾匠人反覆拆改、試錯打磨,終是取得重大突破。

  原先只能固定長短,如今竟做成可抽拉伸縮的樣式,筒身兩節相套,推拉之間便能調節焦距,觀景望遠,較之從前便利數倍。

  高俅得知消息,當即傳令,徵集府中與大營之內手藝頂尖的雕匠,拿上好的烏木為筒身基材,筒體外壁細細鏤刻纏枝龍紋,鱗爪飛揚,雲紋環繞,打磨得溫潤光亮。

  便當作一份別致貢物進獻趙佶,要知道趙佶的木工,建築設計水準也是『出人意表的』

  以後趙佶就在汴梁宮苑登高可以遙望城郭,就能想到自己。

  不止千里眼一樁巧物。

  往來河湟馬市的西域胡商絡繹不絕,各色貨物堆列街市。

  那日高俅巡閱互市,在胡商的貨攤之上,看見了那幾卷用油調顏料繪於麻布之上的畫作。

  厚重油彩層層堆疊,明暗光影分明,人物景物寫實迫真,和大宋水墨寫意的路子截然不同。

  中原丹青重氣韻留白,而這域外油畫重在摹寫實物,遠近深淺歷歷在目,觀之如同身臨現場。

  高俅一眼便認出,這便是後世熟知的油畫。

  他當即攔下商人,細細詢問顏料配方、麻布處理、作畫的全套法子,將樣品盡數買下,轉手交付給蕭讓。

  他吩咐蕭讓帶領畫工,取大宋本地礦料、織物,改良油料配比,捨棄域外神佛番夷題材,落筆盡數畫河湟實景:

  收復之後的山川河谷,戍守堡寨的西軍甲士,漢蕃百姓一同開荒屯田,馬市之上蕃漢互市往來的百態風光。

  中原畫工的底蘊,配上油畫獨有的立體光影,裝匣送往汴梁。

  一來投趙佶藝術上的喜好,讓久居深宮的帝王見識一番域外別樣繪事;

  二來,不必只憑奏本文字,一幅畫便是一幅眼見為實的西疆圖景。

  蔡京一夥只會搜羅天下珍奇玩物哄官家開心,高俅送上去的巧器與圖畫,藏的卻是西疆的真實寫照。

  把玩千里眼可觀遠近,展閱油畫可睹山河,遠在千里之外,也叫趙佶心中時時裝著河湟這片土地。

  當然,這一切全都建立在趙佶本就痴迷各類藝事巧物的基礎上。

  沒人比他更了解趙佶的喜好了。

  千里眼、西域油畫尚不算完,他已然吩咐金大堅領著一班工匠,琢磨打造一套桌上足球。

  待到全部完工,他日回汴梁,便直接帶進宮,讓趙佶就玩去吧。

  想要和領導搞好關係,干十件好事,不如陪領導干一次壞事。

  甚至到時候自己有意往外透風聲,把自己進獻各式奇巧玩意兒的事散播出去,

  引那幫御史言官紛紛上書彈劾,痛斥自己專好奇淫技巧,蠱惑天子,敗壞人主的心志。

  待到朝堂之上罵聲四起,百官口誅筆伐之時,到時候自己反手就掏出一個標準足球場,喊出那句『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

  完事自己在搞個『大宋杯』;到時候趙佶也為我振臂高呼,依舊關山酒,依舊天下誰人不識君。

  想到此處,高俅不由得啞然失笑。

  怪不得正史上原主掌握了禁軍後,弛廢武備,禁軍盡招攬一群身懷各種技藝的人,想來除了讓他們出去掙錢外,就是給巴結趙佶了。

  怪不得到了北宋晚期,禁軍里很多人連馬都不會騎。

  隨即他斂去臉上笑意,當即傳下將令,命林沖率領一部人馬進駐熙河大營。

  他叮囑林沖,無刺大選前後,營中魚龍混雜,不乏有倚仗家世的官宦子弟。

  若是撞見他們仗著門第權勢欺壓各路赴考武人,不必上來便直接拿人治罪,只需適時出手攔阻,不叫鬧出人命大禍即可。

  不必早早將事端掐滅在萌芽,且縱容這群權貴子弟繼續張揚跋扈,任由他們把營中江湖豪傑、寒門健兒心中的怒火,一點點積攢起來。

  待到眾怨沸騰,群情激憤,所有人都看清楚所謂三甲內定、權貴走後門這樁醜事,再行清算。

  過早出手,只壓得一時風波,反倒叫底下眾人一腔憤懣無處宣洩。

  唯有讓矛盾徹底擺上檯面,是非曲直清清楚楚,之後再處置,方能服眾,也才能叫武人龍虎榜真正立住公道。

  到時候自己在演講一番,讓他們知道什麼叫高山下的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