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新兵蛋子

  距離無刺大選尚餘一月,四方豪傑源源不斷湧向熙河地界,海量人流湧來,

  反倒把當地市井商貿烘得火熱,酒肆、客棧、草料鋪、鐵匠行日日生意興隆,間接推動了當地GDP。

  若非主持本次大選的劉法,特意劃出大片軍營空地供各路武人落腳,只怕大半江湖壯士連一處遮風歇腳的住處都尋不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人潮匯聚之下,貧富、門第的鴻溝也赤裸裸攤開在眾人眼前。

  有如盧俊義這般富家豪傑,出手闊綽,直接包下整座院落,衣食供給一應俱全。

  而比富家武人更惹眼的,便是朝中權貴遣來的子弟。

  陶惕,鄜延路經略使陶節夫的長子。

  陶節夫早年得章楶賞識,召入幕府,一步步做到一路經略使。

  正史之中此人曾上書奏獻攻取興、靈的完整方略,乃是北宋為數不多一心要徹底擊潰西夏的務實邊臣。

  只是蔡京得勢之後,他便選擇依附蔡京。

  其人確有才幹,也深諳邊事,卻將個人仕途捆在蔡京主導的對外功業之上,為迎合朝堂風向,時常刻意挑起邊境摩擦,算得上是能吏而無大臣之度。

  如今有高俅坐鎮西疆,磨刀霍霍籌備對西夏用兵,陶節夫哪裡顧得上蔡京啊,現成的直屬上司不抱緊還等啥呢?

  駐守橫山當面,一面整頓鄜延邊軍厲兵秣馬,一面遣長子陶惕前來參與無刺大選。

  正所謂虎父無犬子,陶惕自小長於西疆,弓馬騎射樣樣精熟,

  常年在橫山邊境與西夏兵、蕃部交手搏殺,慣披重甲衝鋒陷陣,陣前慣用一柄鐵背長刀,擅長統領部曲沖陣破敵。

  他一到熙河,便徑直入大營,提前熟悉校場與選拔規制。

  另一邊,朝堂暗流也順著人流湧入熙河。

  鄧桓,乃是鄧洵武的侄子。

  當初正是鄧洵武力主趙佶應當繼承神宗變法遺志,推行新黨舊政,卻被高俅一句 「神宗變法,豈視先帝先為不孝」 駁斥,被趙佶貶到了南溪。

  待到蔡京升任尚書右丞,便授意鄧洵武遣家中子弟奔赴熙河參加選拔,

  意圖安插人手滲透進高俅一手搭建的新軍體系,還對外放話,自己早已和高俅打過招呼。

  同來的還有宋昪,蔡京姻親宋喬年之子;蔡垓,蔡京遠房族孫。

  這三人與江湖武人全然兩樣,出行車馬浩蕩,侍女僕從相隨。

  旁人日日在校場揮槍練刀,苦練搏殺本事,他們反倒整日宴飲遊樂,歌舞相伴。

  因蔡京放出風聲說已打點妥當,三人心中竟已經默認,無刺大選的三甲席位,早已是囊中之物。

  市井客棧之間,不少赴考武人聽聞此事,私下議論紛紛,胸中皆是憤懣不平。

  千辛萬苦奔赴西疆搏前程的寒門健兒,心中都壓著一塊石頭 ——

  若是選拔到頭來淪為權貴子弟走捷徑的把戲,那所謂武人龍虎榜,不過又是一場朝堂的把戲。

  高俅確實收到蔡京的親筆書信。

  信上說一眾親友子弟登門相求,自己推脫不開,只得修書一封,囑託高俅於無刺大選之中稍加照拂。

  末了又許下承諾,朝堂之上大小公務由他全力斡旋,叫高俅安心坐鎮河湟,只管一心籌備開邊伐夏,朝中掣肘一概不必憂心。

  高俅尚未將信讀完,便隨手把信紙丟在案角。

  若不是手中尚有皇城司的密探,再加擢升殿頭官的王謙在宮內遞送消息,

  鄭居中也一封封密信源源不斷送來朝中動向,說不得,他還真要賣蔡京這一份薄面。

  密報之中寫得很清楚,這隻老狐狸,已經同曾布聯手了。

  二人之所以走到一處,便是眼見高俅在熙河聲勢日盛,每逢大朝,趙佶張口閉口必要問詢河湟的軍政進展,這份聖眷,壓得二人心中惴惴不安。

  而促成他們放下舊怨的導火索,便是蘇過求官一事。

  蘇過擬授邊地通判的文書遞到門下、尚書兩省,兩省官員看見蘇過的名字,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直接予以駁回。

  蔡京與曾布還一同入宮,當著趙佶的面引經據典,重提新舊黨爭的舊帳,拿蘇軾過往舊事大做文章。

  最後還是趙佶一句話將二人堵回:「不過邊疆僻地一通判而已,何至於這般大動干戈。」

  而這僅僅只是引子。

  真正令新黨群臣如坐針氈的,是元祐舊臣悄然抱團取暖,暖從何來?

  李格非。

  論才幹資歷,李格非本不足以攪動朝局,尤其韓忠彥辭相,元祐黨人群龍無首。

  可架不住人家會生姑娘啊。

  女兒嫁入高府,成了高俅的家眷。

  朝野上下,已經隱隱把高俅視作元祐黨人的隱形領袖。

  說來著實諷刺。

  往日裡,這群元祐舊臣,大多是對外主戰開邊最激烈的反對者。

  如今只因高俅手握西疆兵權,反倒個個緘口不言,但凡涉及河湟的錢糧、人事,辦起事來格外利落。

  在蔡京、曾布眼中,局勢已經清晰得可怕。

  倘若高俅就此踏平西夏,憑這份蓋世軍功,入主樞密院幾乎是板上釘釘。

  再疊加官家對他的信任眷顧,他日一步登上首輔之位亦非妄談。

  到那個時候,不就是等於元祐舊黨再度壓過新黨一頭了?

  這是蔡京與曾布萬萬不能容忍的結局。

  於是往日互相傾軋的兩方,就此放下內部嫌隙,把矛頭一同對準遠在西疆的高俅。

  二人定下的核心算計十分簡單粗暴:絕不能讓高俅重回汴梁。

  最好叫他長久羈留在西疆,要麼耗死於邊事,要麼困在熙河,永不得入朝執掌中樞大權。

  揣測聖意、討好帝王心思這門本事,蔡京與曾布一向自認並不輸高俅絲毫。

  在二人心底,始終覺得高俅不過是占了天時。

  不過是趙佶尚未登基、潛龍王府之時,便陪侍左右,待到官家登臨大寶,借著舊部情分扶搖直上,再加上點小聰明小文筆,就簡在帝心了。

  在他們的計劃里,只要把高俅困在西疆三五年。

  曾布不知道,蔡京相信自己絕對可以擠下高俅,成為趙佶心中的第一紅人。

  只要隔開高俅與官家朝夕相處的機會,朝堂之上由自己日日周旋逢迎,官家喜歡什麼,自己就給官家尋來什麼。

  書法字畫,那可也是我蔡某人的強項呢。

  到時候我打你就是玩,滑你就是船,你愛誰誰......

  只是縱使蔡京、曾布飽讀詩書,胸中城府千迴百轉,機關算盡,又能如何。

  二人窮盡畢生所學,也不過困在大宋這一局朝堂之內,所見的,只是本朝之前的興衰輪轉,爭的也只是眼下的權位高低。

  可高俅心中裝著上下五千年興亡得失,見過一代一代權相名臣崛起又傾覆,

  看過無數如蔡京這般精明強幹之人,如何盛極一時,最後落得身敗名裂。

  在他眼中,這兩位攪動朝野的重臣,玩弄的那一套黨爭權術,說到底,不過是尚未看透世事的新兵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