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鄆城縣衙,近日的宋江總是一副心神不寧、神思恍惚的模樣。
連日當值,他屢屢走神、發呆出神,案頭文牘堆積,公事拖沓懈怠,這般散漫模樣,數次被縣令時文彬看在眼裡。
只是因為昔日與他朝夕共事、並肩當差的兩位縣衙都頭,朱仝、雷橫,
已然盡數辭去鄆城差事,遠赴數千里之外的熙河路,奔赴那場震動天下的無刺軍大選。
一念及此,宋江心底便五味雜陳,暗自長嘆。
熙河路途迢迢、關山阻隔,千里遠行已是艱險,更何況這是舉國遴選的武人大比,天下豪傑齊聚、藏龍臥虎,高手不知凡幾。
他心底不住揣度,兩位兄弟此番前去,究竟能不能脫穎而出、順利入選?
若是落選敗歸,千里奔波一場空,二人辭了縣衙差事、斷了後路,回來之後,這安穩的公差職位必定無存,往後生計著落皆是難題。
朱仝家境殷實,家底豐厚,就算失意歸來,尚且有家業兜底,不至於落魄無依。
可雷橫不同,家境清貧,全靠縣衙差役養家餬口,此番孤注一擲,若是落敗而歸,一家老小的生計便徹底沒了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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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二人真能拔得頭籌、順利入選,便是一朝魚躍龍門、一步登天。
無刺軍入選者皆授九品官身,實打實的朝廷命官。
屆時昔日平起平坐的縣衙同僚,轉眼便位列官班、身有品秩,自己區區一介不入流的押司小吏,日後再見二人,反倒要躬身行禮、俯首參拜。
一念到此,宋江心中愈發憋悶、酸澀難言。
同為縣衙供職,人與人的前程差距,竟在一念之間天差地別。
他滿心思緒皆縈繞千里之外的熙河風雲,全然沒注意到身前的縣令時文彬已然面色沉冷。
時文彬連喚數聲,宋江渾然未聞、置若罔聞。
下一瞬,一冊書冊破空而來,不輕不重砸在宋江臉面之上,才算將他從紛亂思緒中猛然驚醒。
時文彬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怠公廢職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冷聲質問道:
「怎的?宋押司如今也瞧不上鄆城這方寸縣衙,心癢難耐,想去熙河路博取功名了?」
驟然被上司當眾斥責,宋江瞬間回神,不敢遲疑,立刻躬身屈膝跪倒在地,臀部高高撅起,姿態極盡惶恐恭敬:「屬下不敢!」
時文彬冷眼掃他,語氣帶著敲打與告誡:
「朱仝、雷橫二人,本就一身武藝、身懷本事,才有底氣棄官遠赴。
你無傍身武技,便安分守己守好你的押司差事。
再這般當值失神、荒廢公事,這押司之位,你也不必再做了。」
聞言,宋江心中惶恐更甚,腰背壓得更低,屁股撅得愈發高挑,連連俯首認錯,直言一定好好當差。
時文彬見宋江姿態恭謹、認錯誠懇,面色稍緩,心中怒氣漸消,只叮囑他日後當值專心供職,不可再這般心不在焉、荒廢公事,便揮手讓他起身做事。
待到縣衙下值,同僚盡數散去,宋江卻沒有歸家,特意繞路去往雷橫家中。
他隨身帶了米麵魚肉,皆是厚實日用之物。
宋江心思剔透,小算盤打的噼里啪啦響。
朱仝、雷橫此番遠赴熙河,搏的是一步登天的九品官身。
萬一二人真的拔得頭籌、入選無刺軍,從此便是朝廷命官、前程遠大。
眼下趁著二人未發跡、家眷尚在鄆城之時,多多照拂、貼心打點,善待其家人,既能落下人情、攢下美名,日後二人身居高位,自己也能順勢受益,不落被動。
這般人情世故,他向來拿捏得恰到好處。
千里之外的熙河路,此刻早已群雄匯聚、風雲涌動。
天下武人聞大選風聲,接踵而至,邊城內外客棧爆滿、武風熾盛,處處皆是習武練力、切磋相較的好漢。
城中上等客棧之內,盧俊義攜燕青早已抵達,直接包下整間院落,清淨雅致,專供日常習武休憩。
每日天未破曉,天色微亮,盧俊義便起身練拳習武,筋骨轟鳴、招式沉穩,名家風範盡顯。
盧俊義閒暇之餘,也暗自感慨熙河風氣迥異內地。
中原州縣律法森嚴,耕牛嚴禁私殺售賣,唯有邊地軍武為重、風氣寬鬆,
市集之上公然擺賣氂牛肉,尋常武人皆可隨意購置,滋補筋骨、強身健體,不愧是大宋拓邊重鎮,格局氣度遠非內地州縣可比。
另一間普通客棧之中,亡命奔波多日的孫安,終於塵埃落定,順利完成大選報名,
連日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胸中積壓的沉鬱散去大半。
此番無刺軍選拔,朝廷早早明頒告示,大選期間,但凡奔赴參選武人,
無論往日身負何等過錯,地方官府一律不得追責、不得插手拿人,全力保障武人參選無礙。
這也是無數亡命豪傑敢奔赴熙河的底氣所在。
正當孫安靜坐調息、平復心緒之時,屋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開門一看,正是喬道清。
開門邊讓喬道清進門邊急聲問道:「哥哥已然報名了?」
喬道清搖頭輕嘆:「未曾。
我方才靠近報名之處,見官差林立,心中不安,便原路折返回來了。」
孫安聞言錯愕:「哥哥為何不報名?
朝廷告示寫得清清楚楚,選拔期間,不問過往舊案、不論生前過錯,一概既往不咎!」
「條文是這般寫的。」喬道清面色凝重,語氣審慎,
「可我終究放心不下,怕這是官府設下的仙人跳,假意寬赦、實則誘捕,不敢賭。」
孫安聞言一怔,面露苦色:「壞了,我已然方才登記報名了。」
喬道清見他慌亂,連忙安撫:「無妨。
你當初手刃仇家、為父報仇,雖有命案在身,卻未曾驚動官府、未有海捕文書,算不上亡命重犯。
我與你不同,我早已被朝廷通緝在案,四處皆是我的畫像,故而此番我才特意化名潛藏。」
孫安仍有不解:「那哥哥為何不用化名隱匿報名?」
喬道清沉默片刻,眼底滿是疑慮,緩緩道出心中顧慮:
「我只是心中始終不踏實。
這無刺軍大選,來得太過離奇、太過倉促。
一朝遴選三千武人,便是憑空造出三千個九品官身,這般手筆,亘古未有。」
「天落橫財,必有蹊蹺。
如此天大的機緣,絕非尋常朝局所能輕易推行,我總怕背後藏著不為人知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