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隱晦的默契

  高俅迴轉端王府,府中上下已然忙作一團,僕役侍女往來奔走,正連夜收拾箱籠細軟,只待明日便隨聖駕一同遷入皇宮大內。

  他先去給王氏問安落座,溫言寬慰了幾句。

  如今驟逢大變,一朝王府眾人就要入居深宮,王氏心底難免惶然恍惚,經高俅一番開解,神色才稍稍安定下來。

  諸事安頓已畢,高俅便起身告辭,打算回自己的小院歇息。

  剛行至院外,就見門口立著幾名面生的小黃門,侍立兩側,神情恭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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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俅心生歡喜,還以為是趙佶體恤自己,特意派內侍前來修整宅院、賞賜宅第的。

  可待邁步走進院中,目光一落,不由得微微一怔。

  院落當中,靜靜立著一位女子。

  一身素色綾羅褙子,裁合體態,襯得身姿纖秀挺拔。

  恰逢國喪期間,她周身不著半點金玉珠翠,鬢髮僅松松挽成素雅髮髻,幾縷青絲被冬日寒風拂動,輕輕貼在白皙頰邊。

  眉眼清婉溫潤,絕非那種俗艷奪目的姿色,自骨子裡透著一股飽讀詩書的文雅氣韻。

  眼波沉靜淡然,藏著通透玲瓏的慧黠,看人時溫和有禮,卻不刻意逢迎諂媚,靜靜立在寒風裡,自有一番大家端莊氣度。

  朔風掠過庭院,輕輕揚起她素白衣袂,她下意識抬手攏了攏袖口,指尖纖細瑩潤。

  整個人宛如一枝傲立寒庭的臘梅,清冷淡雅,不染塵俗,在這冬日落寥的王府小院裡,格外令人心動。

  高俅定了定神,拱手開口:「不知夫人駕臨寒院,未曾遠迎,還望海涵。」

  他心裡已然有數,如今能不經通傳、徑直走入自己院落的,定然是趙佶身邊近身侍奉的王府舊人。

  女子微微斂衽欠身,語聲溫婉輕柔:「小女鄭氏,見過高舍人。」

  心底暗嘆一聲,果然是她 —— 日後的顯肅皇后。

  他連忙躬身還禮,禮數周全:「不知夫人親臨,臣失禮了。」

  他口中稱 「夫人」,是因眼下鄭氏並無任何朝廷冊封名分,在王府中也只是侍御身份,這般稱呼分寸恰到好處;

  而自稱為 「臣」,就是對鄭氏的尊稱了。

  果然鄭氏聞言,唇間淺淺漾起一抹淺笑:

  「妾身如今不過白身無號,高舍人已是官家親授的閤門通事舍人,朝堂命官,何須對妾身行臣子大禮。」

  高俅熟知史書所載,鄭氏聰慧過人,飽覽詩書,才情出眾。

  趙佶待她從來都是才貌並重,日後王皇后薨逝,正是她穩穩坐上中宮皇后之位。

  他立刻回道:「夫人常侍官家身側,恩眷早已不同旁人。

  待到明日入宮,官家必定賜下名分,稱臣行禮,本就是分內禮數。」

  鄭氏淡淡一笑,斂去笑意,語氣添了幾分輕聲懇切:

  「今日貿然叨擾舍人,實屬冒昧。

  只是近日朝堂驟變,數日未曾得見官家,心中掛念不安,特來一問,不知官家近日起居安否?」

  「官家龍體安泰,心中也時常記掛府中舊人。

  只是如今初登大寶,朝堂政務繁雜冗多,一時分身無暇。

  待到明日聖駕入宮,夫人自可面見官家,傾心敘話。」

  鄭氏聞言微微頷首,隨即再度向高俅淺淺一禮,神色帶著幾分懇切與試探:

  「高舍人現在聖眷正隆,乃是御前第一近臣,鄭氏這裡,先行謝過舍人照拂。」

  高俅知道,此刻鄭氏身份著實尷尬:娘家並不顯赫,父親鄭紳不過是中書門下一名直省小吏,無品無階,類似於後世的臨時工。

  她自身又是向太后賜予端王的陪侍侍女,名分低微,如今驟然要隨駕入宮,前路未知,

  心底難免忐忑不安,特意來交好自己,也是為日後深宮之路尋一份依仗。

  跟後宮之人搞好關係是奸臣必須要做的,不對,是能臣,最近怎麼回事,老是將自己代入稱高俅本身。

  高俅面上依舊謙和,擺手淡然笑道:

  「夫人說笑了,臣不過是托官家昔日恩舊,僥倖得了個通事舍人的閒職,實在當不起旁人這般抬舉。

  倒是夫人才情卓然,品性端雅,素來深得官家看重。

  此番隨駕入宮,只需安心靜守本分,聖心自有眷顧,不必心生多慮。」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點到為止便足矣。

  鄭氏本就心思剔透,眼神微微一亮,靜靜望向高俅。

  高俅不再多言,只是輕輕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如此,便謝過高舍人了,往後還要多勞舍人照拂。」

  高俅從容拱手,沉穩有度:「夫人放寬心,官家潛邸舊人,自會彼此照拂。」

  寥寥數語,沒有明面上的盟約,卻已然敲定一份隱晦的默契。

  二人都是通透之人,彼此的心思、依仗與分寸,各自心裡都明鏡似的。

  鄭氏聞言唇角微揚,當即示意身後丫鬟捧過一方素錦小盒,輕聲道:

  「冬日嚴寒,舍人日後入宮當值定然辛勞。

  這點微末之物,不過是妾身一點心意,禦寒寫字之用,還望舍人莫要嫌棄。」

  高俅躬身接過素錦小盒,溫聲道:「夫人費心,臣愧領了。」

  心事落地,目的已達,鄭氏便從容起身告辭。

  高俅全程禮數周全,姿態放得極低,一直躬身送到院門外。

  他望著鄭氏離去的背影,心底暗自盤算。

  這位日後的顯肅皇后,遠不止表面這般溫婉清雅,她族中還藏著一位絕頂厲害的人物 —— 鄭居中。

  日後官至少保、太宰,在蔡京、童貫等六賊環伺的朝堂里縱橫捭闔,死後還得文正美諡,足見其城府手段有多深。

  眼下提前與鄭氏結下這份潛邸舊人的情分,埋下一步閒棋,往後朝堂宮闈風波起伏,對自己只有百利而無一害。

  送走鄭氏,高俅轉身便快步回了自己屋中,反手掩上房門。

  他打算靜下心來,好好籌謀一番,如何藉機把童貫徹底扳倒。

  這幾天在宮裡,天天要對著梁從政那般奸滑宦官,本就滿心厭煩,今日又偏偏撞見了童貫。

  別人自己這會沒辦法動,但是童貫就不一樣了;

  如今尚未發跡,毫無權勢根基,正是最好下手的時候。

  必須趁他羽翼未豐,早早摁死在搖籃里,絕不能給他半點崛起的機會。

  高俅知道,宋徽宗心性本就喜好親近逢迎之人,最吃身邊人討好巴結那一套。

  更何況無論按世事常理,還是後世史書軌跡,自己日後早晚要往邊關走一趟。

  若是自己離京遠行、不在御前跟前,以童貫那副生性圓滑諂媚的性子,最擅長察言觀色、曲意逢迎討好君心。

  一旦讓他趁機常在趙佶身邊打轉、近身侍奉,用不了多久便能博取聖心、分走恩寵,悄悄擠占自己御前近臣的位置。

  等他站穩腳跟、羽翼豐滿,再想動手就難如登天了。

  絕不能給這種人留任何鑽空子、取而代之的機會。

  嗯?怎麼又代入了,自己內心可是趙亨,是要做大宋擎天柱的趙亨,不是高俅那種只知爭寵的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