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去符家灣

  她手腳麻利地把碗筷洗得鋥亮,碗沿能照見人影,連筷子都要一根根捋順了,放進筷籠里,讓大頭朝一個方向。

  又把公公吃剩的飯菜仔細收進陶瓮,瓮口用荷葉蓋著,再壓上塊青石,既能防餿,又透著股過日子的精緻。

  連灑在桌上的飯粒都捻起來,倒進院裡的雞食盆——在她看來,糧食是地里長出來的寶貝,一顆都不能糟踐。

  忙完這些,她回了趟自己家。

  院子裡的石榴樹開得正艷,紅得像團火。

  她從井裡打水,倒進院裡的木桶,太陽曬過的水帶著點溫乎氣,正好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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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熱的水澆在身上,洗去了一身疲憊,連帶著心裡的愁緒也淡了幾分,像被水衝過的石板,清爽了不少。

  換上衣裳,是件月白色的粗布褂子,領口繡著朵小小的蘭花,花瓣上的紋路細細密密,是她出嫁前坐在煤油燈下親手繡的。

  那時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心裡揣著對未來的憧憬,針腳里都藏著笑意。

  她對著銅鏡攏了攏頭髮,青絲被梳得整整齊齊,沒有一根亂發,用一根桃木簪子綰住。

  這簪子是爹送她的嫁妝,說是能辟邪,木頭的紋路里,還留著爹粗糙手掌的溫度。

  最後,她撐開那把花疊摩登傘。

  傘面上紅的、黃的、粉的花朵層層疊疊,像把盛開的花傘,傘骨是竹子做的,透著股韌勁。

  走在路上,遠遠望去,像一朵移動的彩雲,裙擺掃過路邊的野草,帶起一陣淡淡的香。

  她挽著竹籃繩索,籃子裡裝著塊三四斤重的後膀肉,肉色紅亮,紋理清晰,肥瘦相間得恰到好處,是今早剛從鎮上肉鋪割的。

  肉鋪掌柜知道她要送禮,特意給選了塊最好的,用稻草繩捆得整整齊齊。

  這才慢悠悠地往公公家走去,要去辭行——說是去符家灣找符手高大師,討些調理身子的靈藥酒。

  走到老魚貓子跟前時,杏花嫂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意,雙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像被夕陽染過的雲彩。

  老魚貓子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菸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布滿皺紋的臉。

  見她這模樣,老人忍不住打趣:「喲,這是聽說老大有啥喜事,自己先樂上了?不然咋臉紅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杏花嫂被說得抿嘴笑,臉頰的紅暈更濃了,輕輕跺了跺腳,像小姑娘撒嬌似的:「爹,您又取笑我。」

  她把去符家灣的事說了一遍,語氣里滿是恭敬,「我去去就回,您要是餓了,就讓孩子們先給您熱點飯。」

  老魚貓子看著她撐著花傘走出老農會大院,背影輕快得像只燕子,裙擺在風裡輕輕飄著。

  心裡忽然琢磨:汪老大那事,說不定真能在這平靜的村子裡攪起些波瀾,帶來些不一樣的變化呢。

  這死水似的日子,也該有點動靜了。

  杏花嫂心裡的歡喜,其實另有緣由。

  並非因為汪東西的消息——她還沒聽到確切動靜,而是邱癲子方才偷偷跟她說的話。

  那時孩子們正鬧得歡,邱癲子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自己有套調理身體的法子,就算是舊傷,按他的法子來,也能慢慢好利索。

  這話像顆定心丸,讓她心裡踏實了不少。

  這些年求子的苦,像根刺扎在心裡,拔不掉,忘不了。

  可細想又覺得沒那麼簡單——調理身體哪能這麼容易?

  村裡的王婆子喝了多少湯藥,還不是沒動靜?

  她沒多問,只含著笑應了,心裡卻打了個問號,像平靜的水面投了顆石子,漾起圈圈漣漪。

  撐著花傘走在鄉間小路上,杏花嫂的腳步不緊不慢。

  路是蜿蜒的泥土路,雨後的泥土帶著股腥氣,混著青草的香。

  兩旁長滿了狗尾草,穗子在風裡輕輕搖晃,像無數隻小手在打招呼;蒲公英的種子撐著小傘,在她身邊打著旋兒飛過,像一群調皮的小精靈。

  她看似朝著符家灣的方向走,心裡卻清楚,這趟路不好走。

  符家灣在磨子山的另一側,山路崎嶇得像條擰著的繩子,有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旁邊就是陡峭的斜坡,長滿了帶刺的灌木叢,不小心就會被勾住衣裳。

  而且符手高大師的行蹤比天上的雲還難捉摸,有時在家守著藥爐,藥香能飄出半里地;有時提著藥箱上山採藥,幾天幾夜不回家,能不能遇上全看運氣。

  這一來一回,怕是得大半天,下午原本計劃著給瓦房頂鋪新草的事,只能往後推了。

  她走著走著,忍不住想起邱癲子——他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能不能順順利利的?

  那人心眼多,像山裡的狐狸,可做事還算靠譜,上次修豬圈,他愣是把歪了的梁給正了過來,手藝沒話說。

  世事有時就是這麼奇妙,充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巧合。

  在龍王鎮,汪經緯遇到的小姣,心思縝密得像揣著本帳冊,喜怒哀樂都藏得嚴嚴實實,讓人猜不透;而在這憂樂溝,邱癲子也精得像只老狐狸,看人看事通透得很,言行間總透著股機靈勁兒,像揣著本明白帳。

  上午邱癲子「受傷」後,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才慢吞吞地從房頂上爬下來。

  他的動作慢得像蝸牛,每挪一步都像是在忍著劇痛,腳剛沾地就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幸虧抓住了旁邊的梯子。

  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提著松垮的布褲,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關節都突了出來,那模樣,彷佛身上稍微碰一下,就會疼得喊爹叫娘。

  走得一瘸一拐,步子邁得格外大,身子卻微微晃動,像棵被風吹得搖晃的樹。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眉頭擰成個「川」字,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痛苦的模樣,連路過的老母雞都繞著他走,生怕碰著這位「傷員」,咯咯叫著跑開了。

  老魚貓子當時正在院裡劈柴,斧頭落下的「哐當」聲在院子裡迴蕩。

  瞧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泛起一陣愧疚——畢竟是自己失手,才讓邱癲子受了傷。

  他放下斧頭,剛要上前問問情況,想叫個郎中來看,邱癲子卻沖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眼神里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說「沒事」,又像是在說「別多問」,像蒙著層霧,看不真切。

  老魚貓子愣了愣,終究沒再開口,只是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向茅房,背影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像根被風吹彎了的竹子,看著弱,實則還硬挺著。

  這會兒,杏花嫂走在山路上,想起邱癲子那眼神,心裡忽然有些發沉。

  她總覺得,邱癲子這次「受傷」,怕是沒表面看著那麼簡單。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一個受傷的人,疼都來不及,哪有那麼多心思琢磨別的?

  說不定是自己想太多,像村裡的婆子們一樣,愛瞎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