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切問題轉態度
黃庸當掮客的時候有一條邏輯所有的決策之爭歸根結底都是路線之爭。
只要決策一天還是由人來做出，那就一定還摻雜著感情的因素，許多上官做出的很多政策看上去雲山霧繞，可實際上就真的只是那天上頭了、哈氣了、隨便拍腦門了。
在曹魏比較經典的例子是：
曹操跟袁紹對峙官渡的時候覺得敵強我弱，人口不遷移就會失去，可建安十四年的時候老曹又覺得敵弱我強，於是準備把靠近東吳的淮南人全部牽走，嚇得十萬淮南人跑到孫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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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幽默的是，當時正值著名的孫權攻打合肥被蔣濟嚇跑，等於孫權來了一趟振臂一呼多了十萬人口，這比劉備脅民渡江的效率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當年的蔣濟還是個熱血青年，不明白曹操這麼搞到底是哪根筋不對，還苦苦勸諫了很久。
後來他發現，怪不得大家都不勸，合著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
人都有上頭的時候。
上頭的時候人跟狗的思維沒什麼太大的區別，歸根結底大家最推崇的其實還是蠻力，所有的計策、手段只不過是對蠻力的補充和維護而已。
黃庸不惜反覆折騰郭表，就是為了拉住郭皇后。
而現在郭太后果然不負眾望，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候站了出來。
別人敬畏大魏老臣董昭，可郭皇后完全不懼，侃侃而談道：「老身不懂軍事，但從前先帝與武帝論兵時在一邊服侍，也知道蜀人素來狡詐，不肯堂堂正正出師。
公仁當要小心謹慎些，這仗還沒打完，哦，是還沒開打，豈能隨便就斥責門下侍郎有過。
老身絕不相信這些消息是德和臆測，之前王子雍不是也說過，這都是校事仔細查探，門下閣諸事辛苦研判，也只是德和說給陛下及提供公卿而已。
公仁是老臣，知道這些晚生有過，也該好生照拂，有過申飭一番便是，莫要嚇著這些小兒啊。」
郭太后這話其實也沒說什麼有營養的，先是抬出曹操來誇了一下曹叡，然後再抬出曹操來讓董昭小心一點，不要先對付黃庸。
作用是沒什麼作用，但是態度還是很明確的郭太后居然要力保黃庸，並堅決將此事全都歸結為門下閣、校事以及更多人的集體智慧，黃庸不過是一個在明面上說話的人，所以哪怕有問題也應該是集體背鍋，不是黃庸一個人負擔責任。
之前陳群插手洛陽縱火案，郭太后手上的權柄已經被逐漸分走，她苦悶難言之時，此番諸葛亮北伐倒是又給了他一個機會。
曹真和曹洪都是支持西進滅掉蜀國的，這是郭太后的天然助力。
尤其是，因為蜀軍前鋒出現在郿縣的事情，之前賭蜀軍一定從祁山出兵的黃庸勢必要遭到朝臣的圍攻，跟他站在一起雖然危險，可一旦賭贏了，成果也是非常豐厚的。
今天黃庸進宮之前，已經讓曹洪立刻聯絡郭太后，而賭性很強的郭太后果然也站在了黃庸這邊，四兩撥千斤的將黃庸現在面對的局面輕輕推開。
就算日後真的證明黃庸判斷錯了，對郭太后來說也不過是退回後宮不得繼續干政的局面，反正也不會差太多。
這個險，值得冒！
儘管郭太后並沒有指責曹叡，甚至還誇了曹叡，可曹叡的臉色依舊極其難看。
蜀軍在褒斜道出現的消息剛傳來的時候，曹叡就敏銳地預感到群臣一定會靠著這件事來攻訐黃庸，以求掀翻門下閣，並打擊曹真的勢力。
曹叡想要壓制黃庸，但不想門下閣和曹真受損。
因此，他今天主動把黃庸叫來，又把董昭弄來，就是準備恩威並施，讓黃庸謝罪並主動辭去門下侍郎，方便曹叡之後施恩將黃庸留下。
所以曹叡和董昭先後誅心，就是準備將此事都集中在黃庸一個人的身上，要麼是黃庸想要出風頭、要麼是黃庸個人別有用心，與門下閣、曹真都沒有關係。
可郭皇后偏要幫黃庸擴大、配重，將黃庸的個人失誤總結為門下閣的集體錯，意思是就算錯了也應該讓其他人來幫黃庸承擔責任—就像漢中之戰打完了最受責備的是看美女跳舞的曹洪一個道理。
從治病救人、為大魏保住棟樑之士這方面說郭太后肯定沒問題，誰來都得這麼說。
但從曹叡的全盤算計上，郭皇后明顯就是在搞事情了。
可偏偏曹叡毫無準備，全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現在的人設可是仁孝且講義氣，這下把自己套進去了，一時有點茫然，尤其是看著郭太后那張溫潤、慈祥的臉，他心中的怒意爆棚，大腦一片空白，片刻後，過往的種種不斷沖刷著記憶。
郭照當年剛來到東宮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了。
她長相不錯，但是再好也不可能跟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甄夫人相提並論，那乖巧、可憐、溫潤、柔弱讓當時還年少的曹叡都感覺可憐。
誰能想到，這個可憐巴巴的女人居然藏了這樣的算計，甚至一出手就幾乎毀掉了曹叡的人生。
現在又是這樣的關鍵時刻，已經貴為大魏太后的郭女王再次出手了。
曹叡憤恨至極，他不斷告訴自己應該冷靜，可看著這個女人那張讓人厭惡的臉，曹叡又如何冷靜。
黃庸看著曹叡慢慢變得冷峻的側臉，終於發現了曹叡最大弱點。
曹叡極其聰明，甚至能說是萬中無一的聰明。
可見識這種東西，不是只有聰明人顱內推演就能逐漸掌握的。
曹叡勢必要經歷大量的挫折和學習。
以前當皇子時面對危局，他能忍耐，可現在他是皇帝，心態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開始力求一擊取勝。
從今天貿然讓董昭出擊，企圖一下壓制黃庸這點上，黃庸感覺曹叡已經有點操作變形了他完全沒想過這招被黃庸破解之後該怎麼搞，這讓黃庸都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他沉吟片刻，趕緊露出一副極其感激的模樣，衝著曹叡認真且熱忱的行禮，竭盡姿態。
「臣愚鈍，之前多有不端，日後一定勤修德行，不負太后與陛下厚愛。」
說到此處，他又把目光轉向董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前世的黃庸並不算了解董昭，印象里，他在曹魏的謀士群里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存在，不偏不倚沒什麼特色和亮點，甚至沒有蔣濟那樣的記憶點。
可穿越之後，他聽大家評論，都說董昭堪稱曹魏元勛，是最早開始從法統上一點點摳細節謀劃篡漢的重要人物，所以才能一直被曹氏三代倚重。
好在，第一次去郭表家的時候黃庸就做好了準備，把董昭加入了自己的豪華套餐的備選名單。
不管董昭是什麼原因對自己發難，既然送上門來，黃庸也不客氣了一他滿是恭敬和畏懼，先輕輕擦了擦鬢角的汗珠，隨即誠惶誠恐地道：「今日太后與陛下責怪，庸才知道原來之前雖然出發點是好的，但是過於急躁，雖然沒有釀成大禍，但終究是心中有愧。
這樣，我謹代表我個人與門下閣全體同仁向太后與陛下致以誠摯的道歉，回去之後，我們將認真總結此次險兆事故的經驗和教訓，不斷整改加強，強化任務意識、責任意識。
並且，我們還要對照清單找差距—這個得勞煩董公幫助我們提高，煩請董公給我們這個向大魏元勛學習的機會。」
董昭：————
他今天本來就不想來，來之前特意做了準備，覺得黃庸這個小兒狡詐地厲害，之前跟他對壘的，包括陳群在內好像都沒有撈到好處，本來覺得憑藉這次情報出現嚴重失誤之事起碼能暫時讓黃庸低頭。
不過誰能想到太后居然緊跟著出現，偏偏說的還有條不紊，董昭都感覺自己好像是落入了算計之中，好像太后和黃庸在埋伏自己。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郭太后已經嫣然一笑，寬和溫柔地道：「德和知錯能改便是大魏幸事。
老身之前就覺得，德和雖然聰慧，但終究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群臣把德和捧為超天才，對德和也沒甚好處。
倒是公仁乃大魏老臣股肱，精謀善略冠絕群臣，德和年輕氣盛，也實在該跟董公學學本事。」
黃庸意味深長地頷首，誠懇地道：「聽聞當年武帝討伐關雲長，便是董公力主將孫權的書信送給關羽，讓關羽猶豫不安戰退不定，當真是智術超人當時少有一此番蜀相寇掠，想來董公定然早有主意，還請董公指教了。」
董昭感覺到一股難言的壓力撲面而來。
做官到他這個年紀和位置，其實要做的也只有一件事——怎麼規避責任才是最重要的。
曹操時代，他功勳著重，當的都是河南尹、冀州牧、徐州牧這樣的封疆大吏，可進入曹丕時代之後，董昭一方面感覺精力不濟，一方面被蘇則打擊，發現自己的名聲很差，很多事情上不能再衝鋒在前。
這幾年他提的都是一堆不疼不癢的建議，本來黃庸這種級別的小吏根本不配問他關於朝廷重大軍略具體的部署，可今天的氣氛不對。
董昭本來是準備配合皇帝把黃庸給架住，沒想到倒是被黃庸配合太后一唱一和給架住了。
曹叡已經立刻感覺到不對勁。
雖然讓董昭這個老狐狸說點什麼沒什麼問題，但今天明顯是黃庸和太后在配合打埋伏，曹叡立刻感覺到了一絲不安。
他剛想打個圓場將這件事給晃過去，黃庸又不依不饒地道：「目下諸事繁雜，蜀軍又出箕谷而來，下官方寸已亂，實在不知如何處置，只能請董公教我了！
教我如何對付諸葛亮，教我如何保境安民，退吳蜀還大魏太平。」
哪怕只是在普通的公司中，當著領導的面逼著一個老員工迅速講述一件複雜事情的具體解法也是一件非常沒有情商的事情。
可黃庸還是要這麼做。
因為他今天搖來的人是太后，所以他必須要做足姿態，安撫一下曹叡，讓他潛意識裡相信黃庸的目的只是為了打倒董昭，而不是為了挑戰皇權。
掮客圈有一個經典的放火理論生物面對火會本能的恐懼，躲避永遠是最下意識的行為，只有火會影響破壞到自己的生命和珍寶，他才會被迫想要將火熄滅。
只有少數人會在火沒有威脅到自己的時候會第一時間想到去滅火，這種人是最值得跟隨的人。
但顯然曹叡不是。
之前曹叡是個很有成本意識的人。
他在跟黃庸斗的時候，明知道楊暨不是黃庸的對手，他也會把楊暨扔出去—因為楊暨不是他的核心圈，毌丘儉、秦朗這些人才是他著力培養的人物，楊暨只是可以隨便放棄的邊緣人。
他這招沒有起到什麼效果，反倒讓黃庸看出了曹叡的底線和缺少人的窘境。
只要不損害到曹叡本身和他珍貴的財產，他不會下定決心來物理消滅黃庸，只會按照規則跟黃庸打回合制，在框架的本身內戰鬥。
因為他自認為在黃庸身上投入不少，沉沒成本有點高，捨不得放棄。
僅此而已。
所以黃庸也在一直見招拆招一董昭這把年紀就決定了他不可能是曹叡未來班底的成員，所以黃庸在心理上面對他就有絕對優勢。
身為一個優秀的放火隊員，黃庸擅長放火，也擅長讓火在小範圍內燃燒。
所以他第一時間跳出來明確，咄咄逼人地告訴董昭自己就是衝著他來的，以免讓皇帝誤會，誤以為自己是衝著威脅皇權去的。
郭太后看著黃庸，眼中滿是讚許之色。
多年的宮斗經驗，讓她轉瞬間就明白了黃庸的路數，也微微向後稍退，抱怨道：「德和，請教歸請教，你對董公是什麼態度？嗯？」
態度。
嗯哼。
不愧是太后，一切問題轉態度問題。
他咧嘴一笑，正色道：「下官態度不好，可對大魏的忠誠是真的，此事，董公應該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