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句句不提句句不離
董昭被死亡凝視盯得很難受。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慚愧地道:「老夫惶恐,軍國大事不可擅作主張,要與大將軍、大司馬、司空、後將軍仔細商議才是。」
說到這,他又嘆道:「吳蜀先後來犯,只怕日後要大動干戈,此事,老臣一人不敢決斷,還請陛下召集群臣仔細商議應對之法,妥善處置。」
曹叡微微一笑,雖然不表態,但是對董昭的做法還是很滿意一拖,稍微一拖,拖到黃庸和郭太后沒法一唱一和的時候,很多事關起門來說不就好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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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昭明顯鬆了口氣,可一邊的孫資看得心驚膽戰,暗道不對。
以孫資對黃庸的了解,黃庸這廝要麼不做,要麼做絕。
董昭不示弱還好,這一示弱,黃庸可要開始大舉壓上了。
果然,黃庸之前還擔心大魏的頂級謀士必有高論,沒想到關鍵時刻也是慣用拖字訣。
以他多年的經驗,拖是一種下意識的迴避行為。
人在被弱小者挑釁的時候,如果力量足夠(或者有一定的準備),一般會下意識地反擊,讓敢挑釁自己的人付出代價,稍稍用腦都是對力量的不尊重。
而一旦選擇拖,那十有八九就是之前的牌已經打光了,也能反證,董昭確實是被曹叡趕鴨子上架,自己心中並不情願,因此甚至沒什麼準備。
既然你手裡已經沒牌了,我管你這那的。
黃庸臉上剛才的恭敬和客氣也頓時煙消雲散,臉色多了幾分猙獰凶戾之色,一字一句地道:「那就怪了一之前衛尉責備下官之前要把兵馬調到隴右之事,我還以為衛尉在天子、太后面前必有高論,原來還不曾想好。
既然不曾想好,那為何要對下官喊打喊殺?
衛尉指責下官孟浪,可————呵呵,我怎麼感覺衛尉才是孟浪,只憑這捕風捉影的消息就匆匆進宮,甚至連應對之法都沒有想好就一口否定我們門下閣的集體智慧。
這————是不是有點太武斷了?」
黃庸居然敢跟董昭這樣說話!這讓楊暨很是震驚。
董昭多年前當過河南尹,雖然也是個外地人,但他手段高強下手兇狠,當時河南境內的盜匪都被此人絞殺,堪稱楊暨小時候的夢魔,連楊暨的父親楊恪見了董昭都要畢恭畢敬,侍之如父母。
現在黃庸居然這樣對董昭說話,楊暨下意識地道:「德和,你,休要對董公無禮啊!」
「無禮嗎?」黃庸毫不相讓,「如果是尋常國事,我能相讓,可這是尋常事嗎?這是對抗蜀漢的軍國大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若是董公覺得這是一件小事,那————庸當真失望!
庸並不是不知道這般篤定是不給自己留退路,可為了天子臉面,庸還是拼命向前不顧自身,庸本以為董公如我一般一心為國,如果董公是生怕得罪人,想要留點退路,那————
那下官更失望了。」
這般慷慨陳詞後,黃庸甚至沒有給董昭下個回合出手的機會一之前的黃庸從來沒有如此刻薄,但這次,他當著皇帝、天子、中書令的面昂然道:「大魏朝堂現在朝堂每次商議軍政都莫衷一是,就是因為人人都想留退路。
郎中想留退路得罪了上官,以後升遷要吃虧。
尚書有尚書的退路—當出頭的椽子是要倒霉的,算了吧,隨大流吧。
有的公卿退路就更多了,隨便拍腦袋,大筆一揮將朝廷的幾萬石糧草平白損耗,卻說為大魏交學費。
有的在洛陽混不下去,換個地方照樣當兩千石,遭遇大事,都坐在這裡等著。
最好哪天天子喚來天雷,一下子就將吳蜀徹底消滅,而他們各個身居高位,每年錢糧數不盡用不完,卻偏生不想為社稷盡一分心力。
庸受天子大恩,萬死難報一二,原以為————原以為有些老臣與庸一般願意捨身報國,不曾想那些老臣卻也如此,當真叫庸心寒啊!」
黃庸這是誅心之論。
句句不提是誰,句句不離是誰。
好不容易跟太后一起埋伏董昭,他怎能讓董昭輕易過關。
就算不是董昭來,換了別的誰,黃庸也得逼著他表態。
想慫?
沒門吧?
董昭滿頭大汗淋漓。
他之前知道黃庸狡詐,可大家都說黃庸不是那種得理不讓人的人,之前他與王肅的關係這麼不好,現在不是親如兄弟,王肅甚至願意用性命為他擔保。
再往前點,劉慈去黃庸家鬧事,現在兩人不也和解,能一起共同做大事。
可現在黃庸居然沒有給他一點迴旋,就是要董昭現在當著皇帝與太后表態。
董昭不知道該怎麼表態。
以一個優秀謀士的角度,他不覺得諸葛亮就一定會從褒斜道直接鑽出來。
可以一個優秀政客的角度,董昭就得考慮考慮自己要說什麼了。
天子明擺著要打擊一下黃庸,外朝也明顯要拿這個做文章來對付黃庸,再加上黃庸居然敢如此咄咄逼人不給他這個老臣面子,那————
那諸葛亮從隴右出兵的事,他就應該是假的。
想到這,董昭迅速做出了判斷。
他蒼老的臉上一黑,好像臉上的每一根皺紋都在散發著憤怒,緩緩開口時,沙啞的聲音中已經恢復了曾經的從容和篤定。
「按理說————黃侍郎還不配問我。
但既然在天子與太后面前說起此事,那老臣指點黃侍郎一番,也是無妨。
當然了,這只是淺見,並非給陛下說起軍政大事一我曾經聽徐元直說起諸葛亮素有大志,常自比管仲樂毅,此番積蓄多年,定是與吳主聯結,一攻南陽,一取關中,呈騎角之勢。
關中城池殘破,我軍只能在曠野與蜀軍廝殺,而關中戰馬比隴右少得多,諸葛亮攻打雍涼,之前張德容征討河西的兵馬尚在,我軍輕易就能湊出上萬騎兵。
若是攻打關中,我軍的戰馬未必足夠。
如果老臣是諸葛亮,也該選擇先攻關中,打下郿縣、鄂縣、槐里,仿效當年馬騰韓遂,若是攻打天水————呵呵,就算攻下天水,我軍兵出關中,再發一軍出涼州,諸葛亮照樣只能後退。」
從結果推論原因總是很簡單的,董昭這推論,大家都覺得沒錯,甚至劉嘩也微微頷首,覺得有點道理。
按理說,說到這黃庸也不能強辯了,可沒想到黃庸聞言微笑道:「那關中缺少騎兵,又是誰的過失?
董公,董太僕可知曉此事?」
「這————」
董昭不久之前的職位還是太僕。
太僕管馬,是個大肥缺,可要是實事求是來說,這些馬弄成什麼樣還真不能完全怪董昭。
曹魏才建國不久,四方都在征戰,黃初年曹魏先後派遣曹真、張既等人討伐雍涼,之後又大規模的準備南征,到處都需要戰馬,而且養馬是看人的,一樣的錢糧有的人能養出一堆良馬,有的人養的馬只有聰明人才能看得見了。
現在黃庸突然這麼詢問他,倒是讓剛卸任的太僕有口難辯了。
總不能實話實說,說其實這個不關自己的事情,你去找杜襲、曹真、夏侯這些陸續管理關中的人,去問問他們的馬在哪。
猶豫許久,董昭笑了。
「馬政乃軍國大事,黃侍郎操持門下閣,處置的是諸位侍中交錯之事。
老臣記得,好像沒有哪位侍中探查此事,若是有的時候,再說吧————」
拖,繼續拖。
黃庸這個門下侍郎的作用就是幫諸位侍中提出的種種意見分揀討論提升效率,並理順各個官署之間的糾葛齟齬,一起匯報給天子。
在裁撤官署、精簡支出上,門下閣的作用相當於大半個侍中,甚至能直接執行,比一般的侍中權力更大。
但畢竟黃庸還沒有得到侍中的官職,曹魏的軍國大事,董昭自然有理由平靜優雅拒絕黃庸的詢問。
可沒想到黃庸先是訝然,隨即微微一笑:「董公教訓的是,你看,我之前都忘了此事——正好,有一位侍中已經詢問了。
之前下官確信諸葛亮要自蜀中攻隴右,這戰馬之事自然不用操心,所以也不敢詳詢,可既然董公對諸葛亮攻關中之事極其自信,又自承關中缺少軍馬,那問家國計,我這個門下侍郎就不得不問了。」
曹叡和董昭交換了一個驚奇的眼神,一時想不到哪個侍中會問這種事,兩個人半天說不出話,等待著黃庸的回答。
而黃庸也不負眾望,昂然道:「侍中、鎮南將軍黃公諱權,蒙大將軍邀請,將遷鎮西將軍赴長安,因此詢問長安馬政。
此事下官一直留署中不發,既然董公認為大敵當前,漢軍將至,那下官不管是為國還是為家父計,都不得不問了。」
曹叡:————
董昭:————
孫資:————
此間眾人,也只有劉曄在聽說有位侍中過問馬政的時候第一時間猜到,並且悠悠地嘆了口氣。
厲害啊。
這小兒準備充足,又機變過人,怕是不管董公問什麼,他都有應對之法,一般人有這般應付之策,那定然狂傲飛揚,自中無人。
可這小兒又偏偏深諳斗而不破之法,這火始終精準的在對手身上燒著,好像一切都是為了天子。
作為曹叡少數心腹之臣,自從之前與曹叡敘話之後,劉嘩就盯上了黃庸。
黃庸前一陣子實在是太跳了,身為侍中,想要裝作無視也很難。
他弄出門下閣、折辱戴陵、構陷郭淮、還將文欽和郭表派走,樁樁件件都很離譜,又完全不避諱外人,像個突然得勢孟浪的猖狂小兒一般,看上去人畜無害還很可愛。
這猖狂地連劉嘩都有點大意,覺得黃庸是不是沒有曹叡想像的這麼厲害,反正他這東一榔西一錘子,完全沒有得到什麼回報,反倒引來了大將軍曹真的不滿。
曹真之前表黃權為鎮西將軍,名義上是讓黃權赴長安給夏侯加加智力,可大家都知道曹真這是故意讓黃權、黃庸父子分開,並將黃權掌握在手中當人質,讓黃庸不要搞事情。
這讓曹叡在內,看黃庸的時候都有點輕視,甚至覺得之後黃庸拙劣突然開始攻擊郭淮的行為有點稚嫩,有點急了開始撒潑的感覺。
但此刻,劉嘩好像漸漸回過味來。
原來從————嗯,不對,更早。
從帝後和解的時候,黃庸就已經在準備動手了。
這個小兒,所圖者大,那————那此番諸葛亮入侵,到底要如何?
劉曄閉上眼睛,腦中飛轉過無數的念頭,之前對黃庸的種種探查得到的隻言片語都從眼前划過。
最後,他睜開眼睛,有了答案。
祁山!
就是祁山!
不會錯!
諸葛亮一定會從那出來,我————
他險些脫口而出,可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黃庸友善的表情。
劉嘩感覺心中一寒,卻定了定神,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有點手段啊,董昭年事已高,這次被你算計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頂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