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叫人我也叫人

  第158章 你叫人我也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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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關中的緊急奏報很快也送到了洛陽。

  夏侯雖然沒什麼大用,但畢竟這件事事關切身利益,不能等閒視之。

  他在書信上並不表明態度,但已經清楚地寫下了種種前因後果。

  最先是一些樵夫發現走褒斜道靠近郿縣的蜀地的客商多了不少,卻沒有攜帶多少貨物,感覺奇怪因此向衙門報告,等差役趕到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這些客商居然是攜帶刀劍的板盾蠻。

  一番交戰之後,他們全都後退,連個活口都沒有抓住,之後朝廷沿途搜索,發現蜀軍的前鋒已經開始有活動的蹤跡,並在開始修補赤崖以北的棧道。

  走褒斜道,能飛快地接近郿縣腹地,一旦讓蜀軍走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夏侯在書信上非常緊張的表示,自己需要增兵,以防蜀軍到來。

  這書信本來也是例行軍事上的請託安排,主要是各地的都督要展現一下自己的優越感和對軍事的重視,可就是這封尋常的書信卻在洛陽朝堂引起了軒然大波。

  畢竟,之前御前會議剛剛結束不久,黃庸在會議上可以言之鑿鑿地表示蜀軍一定會走祁山道進攻,還要求將大軍都轉移到祁山去。

  甚至王肅還被黃庸蠱惑,表示要拿性命擔保。

  這話尤在耳邊,現在蜀軍卻用實際行動狠狠打了他們的臉。

  他們走了相反的方向,從箕谷出現,極可能進入關中—你這怎麼解釋?

  面對緊急軍情,曹叡依舊保持平靜,再次召見了黃庸,依舊是保持著新雪般的笑容,和煦地問道:「蜀國夷陵慘敗,之後能用的宿將也就只有趙雲了,此番發現的兵馬,據說就是趙雲的麾下,不知德和以為如何啊?」

  曹叡的口氣完全沒有一絲的揶揄和調侃,只有一點點的好奇和關注。

  甚至這次他也沒有大張旗鼓地召喚群臣,除了黃庸、楊暨,只有孫資、劉嘩(劉放在加班)兩人跟隨。

  楊暨雖然跟黃庸的關係不算好,但認識這幾日,他也很佩服黃庸的本事,聽見曹叡開口,他已經笨拙地替黃庸找補:「諸葛亮狡詐世人皆知,黃侍郎諸事繁忙,一時不查也是尋常一黃侍郎這些日子忙著征南之事,急於立功也難免中了賊人的算計。」

  現在時間已經來到了黃初七年的十月,司馬懿在幾天前忍耐許久,突然出擊大敗諸葛瑾,並斬殺了吳將張霸,吳軍瀕臨崩潰。

  另一邊孫權親自進攻的文聘在激戰二十天之後覺得已經擋不住了,於是乾脆打開城門在城中睡覺,而吳軍進攻許久之後感覺不對頭,在接到張霸戰死的消息之後,孫權更是感覺有詐,趕緊率軍跑路,反而讓文聘追殺了一陣。

  孫權這次進攻就以這樣抽象的形式告終,司馬懿立下如此大功,讓曹叡的心情非常不錯,一下輕鬆了不少,曹休也躍躍欲試準備開戰,趁著孫權在荊州吃癟一舉蕩平江南。

  這時候,蜀國那邊的動向就多少有點玩味了。

  黃庸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孫資已經嘆了口氣,陰惻惻地道:「還好之前沒有把兵馬全都調去隴右,不然中了蜀賊的聲東擊西之計,關中必然大震。

  這來回調動糧草,曹大司馬也必然不樂。」

  面見黃庸之前,孫資已經提前跟黃庸打過招呼,說一會兒必須在曹叡面前狠狠斥責黃庸。

  畢竟是服侍過曹丕、曹叡父子還能備受器重的老臣,孫資對曹叡的心思跟明鏡一樣。

  這位年輕的皇帝表面寬和,實際很喜歡看到群臣爭鬥,之前他格外關照黃庸和楊暨,要是孫資劉放還不表現出敵意,那表演了半天的曹叡就要不開心了。

  於是孫資先告罪,說之後會狠狼陰陽黃庸,讓他做好準備。

  黃庸也高情商地點了點頭,說自己這次預測有誤,群臣多有不滿,由孫資說出來也是再合適不過了。

  於是,孫資果然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了經典反派形象,一副急著送臉下鄉的模樣。

  黃庸也裝出成誠惶誠恐,無奈地低下頭,嘆道:「臣,臣之前實在孟浪,讓,讓陛下見笑,甘願,甘願受責罰。」

  曹叡看著黃庸和孫資兩個人拙劣的表演心中感覺頗為好笑,忍不住搖了搖頭。

  之前孫資去找黃庸道歉的事情也是他吩咐的,目的還是為了試探一下黃庸的真實反應,黃庸現在完全不辯解,倒是一時不知道讓曹叡是難受還是歡喜了。

  劉嘩也是曹叡請來的嘉賓,見火候差不多了,該請另一位嘉賓登場,於是他乾咳一聲道:「陛下,公仁來參見了。」

  「哦,衛尉來了啊!」曹叡的臉上露出歡喜之色,「快請快請,讓衛尉與朕同游!」

  之前的太僕董昭已經轉任衛尉,是宮中的最後一道保衛(儘管衛尉實際上掌握的人很少),考慮到之前洛陽縱火案侵凌到了宮中,這個安排已經非常能體現曹叡對董昭的信任。

  而且吧,在曹叡這邊大部分的巧合其實都是有緣由的,黃庸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董昭是帶著任務來的,今天進宮,曹叡就是準備埋伏黃庸。

  小叡啊。

  你覺得就你能搖人是不是?

  你搖人我也搖人,別怪臣不給你面子了。

  片刻後,幾個內侍引著董昭緩緩進殿,眾人面對這位年近七旬的大魏元勛都不敢怠慢,紛紛行禮,曹叡更是近前攙扶,滿臉堆笑把董昭引入殿中。

  董昭鬚髮雪白,眉眼上揚,嘴角下垂,沖眾人一一頷首,姿態甚是平和,見了黃庸,更是笑吟吟地搖了搖頭道:「德和啊,你此番可是引來禍事了!」

  黃庸啊了一聲,恰到好處地展現了誠惶誠恐的模樣,趕緊拜伏在地上,心中卻已經在暗暗盤算起來。

  眉眼上揚的人都是在強大精神,嘴角下垂的人,又往往是對現狀非常不滿。

  面相是心神的凝聚,這種矛盾衝突的面相代表此人現在可能有理智,但不算多,甚至有可能做出破壞不小的事情。

  不過多年掮客的經驗又讓他稍稍有些放心一董昭的下顎比較尖,一般來說破壞相對有限,不會整出掀桌子的大活,基本還在能用常規手段的鬥爭範圍。

  他惶恐地道:「不知董公所謂何事,下官著實不知。」

  董昭曾經跟袁紹、曹操都混過,漢末那些著名的謀士水平比黃庸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董昭都能跟他們談笑風生。

  儘管黃庸拜在地上身子顫抖不停,可董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黃庸並沒有一絲畏懼。

  這個年輕人伏在地上,像一頭藏在雜草中的猛虎,可能再出山的時候就要吞掉大魏的基業社稷。

  之前曹叡很希望能馴服黃庸,讓他當一條惡犬為自己所用,這在董昭看來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就像當年袁紹覺得自己能馴服曹操,曹操覺得能馴服劉備,曹丕覺得能馴服孫權一樣。

  董昭當年沒能阻止袁紹也沒阻止劉備,更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曹丕犯畜。

  現在一樣的事情又換到了曹叡,而且,曹叡還希望董昭能來幫他一起馴服黃庸。

  這讓董昭非常上頭。

  「德和啊,你之前當街毆打征蜀護軍戴陵的事情,本來也輪不到老夫與你理會,老夫蒙天子重託,當上了這個衛尉,有些事情還得忠於職守。

  正好,當著陛下和中書令的面,老夫要多嘴問你一句。」

  說到此處,這位三朝老臣的目光突然變得異常犀利,聲音也一下變得冰冷徹骨。

  「之前我聽說,你在司空、大將軍面前頻頻構陷雍州官吏,從刺史郭伯濟到太守馬德信都被你誣告,以至於隴右不寧吏士不安。

  上次朝中商談機密之事,你又力主將大軍調到隴右囤駐,這是什麼道理,是湊巧呢,還是別有用心,老夫愚鈍,想聽聽德和高見。」

  說實在,以董昭的政治嗅覺,他其實是不想涉足此事。

  他覺得黃庸這構陷郭淮的手段急切且缺少章法,像沒頭蒼蠅一樣衝上去,有點太刻意了,反倒顯得有點————有玄機。

  但董昭的名聲極差,素來與清流不睦,皇權就是他的最大依仗,這次皇帝要他成為對付黃庸的一把刀,董昭也不得不開口。

  他這是誅心之論,剛一出口,孫資和劉嘩就齊齊驚呼。

  楊暨更是大吃一驚,趕緊下拜,沖曹叡道:「陛下,黃德和雖非社稷之臣,卻並非身懷二心之人,這些日子他勤勤懇懇處置國事從不偏私,臣願以————以這名節擔保黃庸無事!」

  這些日子楊暨可謂貼身盯防黃庸,黃庸私下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他都要豎起耳朵聽,真的是認真學習小心求教。

  他覺得黃庸這個並非什麼太純的純臣,可在曹魏這些大能面前也算是————鶴立雞群且道德高尚的了。

  黃庸從來沒搞過蝗蟲是祥瑞這種說法,也沒有提過廢除考試、廢除錢幣這種逆天思路,至於猜錯了蜀軍的進攻路線這種事猜錯不就猜錯了,朝廷這不是也沒有採信嗎?

  大魏之前在運籌上一塌糊塗,猜錯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曹叡對董昭的表現非常滿意。

  他不求把黃庸一下拍死,但一定要讓黃庸感覺到畏懼。

  要訓練出一條忠誠的狗,就是需要讓這條狗感覺其他人都信不過,只有主人的是正確的,這樣才能好好為主人效勞。

  見黃庸誠惶誠恐的模樣,曹叡微微一笑,沖董昭抱怨道:「董公,不要把話說的這麼難聽,德和終究是年少,喜歡故作驚人之言,何必為之前的事情一直拉扯不放?

  今日若是痛責德和,以後還有誰還敢在為朕畫策?

  德和,日後休要這般孟浪,凡事要三思後行啊。」

  董昭與曹叡一唱一和,這正是準備慢慢將黃庸逼的俯首認錯,然後掏心窩子對曹叡效忠。

  按照流程,接下來董昭應該裝作不滿,感嘆曹叡對黃庸太過仁慈,可就在此時,不遠處響起一個女子端正又溫柔的聲音。

  「陛下仁厚寬厚,當真叫老身歡喜。」

  眾人一回頭,只見太后郭氏在幾個宮女的攙扶下緩步走了過來。

  自從曹丕死後,郭氏特意把自己打扮地老態明顯,在臣子面前自稱「本位」,在皇帝面前則自稱「老身」,只是這氣色好像比曹丕死之前好了不知幾何,幾乎滿面春風。

  曹叡見郭太后走進來,饒是這些日子和解,兩人配合默契,可臉上仍是情不自禁流露出一絲憤恨。

  郭太后————

  這個毒婦是曹叡的逆鱗,是曹叡的恩師,也是他最恨的人。

  此刻她居然無聲無息出現在這裡,曹叡一時毛骨悚然,下意識地露出了憤恨之色,儘管這眼神只是一閃而過,可郭太后還是清楚地看在了眼中。

  她溫柔地笑了笑,知道這次自己來對了。

  保住黃庸,對自己很重要。

  郭太后平靜寬和地道:「剛才陛下說的不錯,武帝在時,常對子桓說起陛下有雄才,定能光大魏三世。

  德和之前一心為國,說話終究是輕狂了些,陛下能容人,老身歡喜地緊,而且————」

  說到此處,郭太后嘴角微微上揚,輕聲道:「公仁也一把年紀了,為何要隨意決斷一老身就覺得,諸葛亮狡詐,未必會真的出褒斜道,隴右那邊的事情,咱們為家國計,也不得不防,陛下以為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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