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裝了,我們都是丞相的人
姜維只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荒誕不經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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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刻,他還在為了郡中兵馬過冬的軍需糧草之事,與那些個眼高於頂卻又一肚子草包的倉曹掾屬們據理力爭,核對著一筆筆繁瑣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帳目,竭力想要從那些被蛀蟲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府庫中,為自己手下的弟兄們多擠出一些禦寒的衣物和裹腹的口糧。
他甚至因為堅決不肯在帳目上動手腳,不許手下人從中漁利,而與幾位相熟的同僚鬧得有些不愉快,引來了上官隱晦的敲打與不滿。
這次太守派幾個人拿他,他也沒有抵抗沒有喊冤。
一開始還以為頂了天也就是被那些心胸狹隘的長官尋個由頭,斥責幾句,大不了撐回家反省。
沒曾想,那些人剛把他圍住就迫不及待地拿來了繩索,硬是將他的雙手背在身後緊緊束縛,說有上官要見他,讓他別囉嗦,別問,趕緊過去就是了。
他想開口詢問,想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何罪,為何會遭到如此對待,可那些申士卻只是惡狠狠地瞪著他,不給他半分辯解的機會。
一路之上,他都跌跌撞撞被驅趕著,穿過熟悉的街道,往日裡那些點頭哈腰、笑臉相迎的販夫走卒、戍衛官吏此刻卻都如避蛇蠍一般,遠遠地躲開,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氣。
姜維感覺自己的心針扎般難受。
他自問為官清廉,勤勉盡責,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
自己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為了袍澤,可以把心剖開證明自己沒有任何的私心,可總是鬱郁不得志。
他知道,很多同僚都想看他倒霉,他越是正直,越是在這種地方混不下去,甚至感覺深陷泥沼,越陷越深,一身力氣都難以施展出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與憤恨,如同毒蛇一般,啃噬著他的內心。
「放開我!你們憑什麼抓我?我要見郡守!我要見郭使君!」
姜維終於忍不住,奮力掙紮起來,嘶聲力竭地喊道,那些甲士卻毫不在乎,喝道:「吵鬧什麼,這便是郡守召喚,趕緊去便是了!」
他被押解著,穿過太守府那層層疊疊的院落,最終被帶到了偏僻的後堂外。
那堂門緊閉,門外侍立著幾名面色不善的甲士,姜維心道弄出這麼大的陣仗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究竟如何,我居然引出了這般禍事。
他想找個相熟之人打聽一下,究竟發生了何事。
可太守府眾人早就遠遠地避開了他,連一個同情的眼神都不曾施捨一也難怪,姜維平日雖然勤勤懇懇,但一直不跑不送,別人在自己管轄內想盡一切辦法盤剝撈錢,可姜維因為父親戰死早早就當了郡中參軍,家裡居然還能極其窮困,這實在是讓人笑掉大牙的事情了。
難道你還指望自己勤勤懇懇清廉如水就能當上太守嗎?
那怎麼可能,太守也有兒子啊。
「進去吧!」一名甲士粗暴地推了姜維一把,將他推進了那扇沉重的木門之內。
堂內光線有些昏暗,姜維跟蹌了幾步,下意識地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只見堂上並無太守馬遵的身影,只在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案幾,案幾之後,端坐著兩個人。
姜維心中一凜,只覺得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強自鎮定心神,目光在那兩人臉上一掃而過。
那兩人皆是生面孔,左首一人,看上去年紀約莫三十許,身材魁梧,面容粗豪,穿著一身粗衣,腰間佩刀,眉宇間滿是悍勇之氣,此刻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姜維,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他居然在擠眉弄眼,好像在醞釀什麼事情。
右首那人,則顯得蒼老了許多,約莫五旬開外,身材幹瘦,一張臉龐白皙少須,五官平庸,並無多少特色,眉宇間卻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驚恐與諂媚,眼神遊移不定,不敢與姜維對視,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顯得有些猥瑣。
姜維心中疑竇叢生,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他知道,眼前這兩個陌生人,定然來者不善。
只是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何時何地得罪過這等樣的人物。
文欽心跳如雷,姜維進來之後甚至下意識地往陰影里縮了縮。
他平日裡都是講拳頭力氣,此番要用計,還是姜維這種英俊高大、一看就是英雄漢子的人,他心裡緊張極了,生怕之後出什麼閃失,非但用計不成,還惹來別人笑話。
別慌啊文欽,你可以的!
黃公子說你是大才,難道你還不相信黃公子嗎?
他咽了口唾沫,沖押送姜維的小校招了招手。
小校趕緊走上來,低眉順眼地問道:「天使有何吩咐?」
「那個,馬府君呢?」文欽虎著臉問。
「呃,馬府君諸事繁忙,今日就不來拜見了。」小校顫抖著道。
文欽點了點頭,又道:「好,那你說來,這姜維生平如何?不可隱瞞!」
小校跟姜維也一貫相識,被文欽逼問,也只能如實說起姜維履歷生平,文欽仔細聽著,隔著從外面透過來的光仔細打量著姜維。
當他聽說姜維一貫正直,當了好幾年參軍家中還頗為窮困的時候,他的嘴角都慢慢揚了起來。
好啊,這麼清廉的人,一看就不是我大魏的人。
哼哼,你還敢說你不是諸葛亮派來的奸細?
好啊,看我先念一首詩來表達一下招攬—之前石苞跟文欽吹牛的時候,曾經告訴文欽黃庸第一次見自己的時候念了一首詩,讓石苞熱血沸騰,一直記在心頭。
文欽當場就想念兩句詩表達一下自己的熱情,但他張了張嘴,發現石苞之前跟自己說的那首很厲害的詩早就忘地一乾二淨。
不管了,隨便念一首!
於是,他揮了揮手,把小校撐走,這才滿臉深情緩緩向前,眼含熱淚看著姜維。
郭表自始至終都縮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他看著文欽這副用力過猛的模樣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他實在想不明白文欽想要用什麼計策——就他還用計?
先弄死自己人是吧?
文欽看著姜維,用深沉的聲音緩緩道:「朝游清冷,日莫嗟歸。
蹙迫日莫,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卒逢風雨,樹折枝摧。
雄來驚雌,雌獨愁棲。
夜失群侶,悲鳴裴回。
芃芃荊棘,葛生綿綿。
感彼風人,惆悵自憐。
月盈則沖,華不再繁。
古來之說,嗟哉一言。」
文欽也不知道這首詩是什麼意思,在姜維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他剛把詩念完便張開雙臂,一把將姜維擁抱在懷中!
姜維徹底懵了。
不是,這是怎麼回事。
又是念詩又是這樣,你到底是誰啊?
「伯————伯約!我們————我們來晚了!」文欽感動的說著。
姜維:???
姜維能看得出眼前這位肯定是大人物。
只是他口中的詩極其詭異,是他隨口所做?這是在說什麼?
就連一旁的郭表也被文欽的逆天表現驚呆了。
這一路上文欽展現出來的表現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大老粗,怎麼還會念詩,還是些之前沒有聽過的詩。
這是什麼意思啊?
什麼「繞樹三匝,何枝可依」,什麼「月盈則沖,華不再繁」,跟這會兒有什麼關係嗎?
文欽見姜維和郭表都愣住了,這才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心道還是我智謀深遠,這還不讓你敬畏?
他得意地道:「伯約,你受苦了,不過我們現在來助你了一不裝了,我們都是諸葛丞相的人!諸葛丞相知道你最近辛苦,可能要露出破綻,特意讓我等來助你成功!」
姜維:————
什麼丞相?
大魏有姓諸葛的丞相嗎?
不是,大魏好像沒有,但是隔壁————
他的自光先是懷疑,然後凝聚,最後慢慢變成了驚恐。
隨即,他滿臉恐懼之色,下意識地想要叫喊,可聲音都被生生壓在了喉嚨里。
不好!
不行,姜維,忍住,忍住!
姜維參郡中軍事,知道不少這種事。
蜀漢的探子各個堅忍兇狠,一旦被發現,要麼跟人拼個你死我活,逃不了的寧願自戕,各個不像人。
眼前這貴人居然是蜀漢的探子,卻又受到如此禮遇,難道————
難道郡守也是蜀漢的探子?
姜維感覺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遭到了巨大的震撼,一時天旋地轉。
他見文欽孔武有力,腰懸利刃,當然不敢反抗,也只能尷尬地點了點頭,索性順著文欽的話道:「原來,原來是丞相派來的人————維也,也想念丞相!」
果然!
文欽臉上露出狂喜之色,一時感覺空氣都熾熱了!
看看!看看!
這就是我文欽的智謀!
不用刑訊逼供,不用什麼手段,我立刻就讓姜維交代出來了。
好啊,我就說黃公子說的怎麼可能會有錯。
郭表滿臉驚愕之色,沒想到這麼快就讓姜維招供了。
這個文欽————有點手段啊!
而且,郭表也真的沒有想到這千里之外的天水居然還真有一個叫姜維的小吏,而且還真是諸葛亮的探子?
這麼說,之前黃庸說游楚————
說馬遵————
那豈不是————郭.也————
文欽和郭表對視一番,都感覺心怦怦直跳。
文欽用力攥住姜維的手,腦中飛快轉出之前曹洪對待鄧艾的場面,滿臉堆笑道:「伯約!我————不是,這不是快入冬了嗎?丞相讓我給你帶點東西來!」
姜維一怔,狐疑地道:「什,什麼東西?」
「你來!」
文欽拉著姜維的手,快步走出去,一路上眾人都一臉憐憫地看著姜維,看著他被文欽拖著魂不守舍的樣子,心道姜維這是得罪了誰,今天來的天使都要如此懲治他。
文欽把姜維拖到後門,太守府的馬夫正在給那些跟著文欽一起來的馱獸準備草料,見文欽到來,那些馬夫都露出了討好的表情,看著姜維又一臉奇怪。
文欽看著那一車車一路跟隨自己的禮物,心中滿是豪氣,拍了拍姜維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丞相說,你這些日子為蜀,呃為大漢操勞辛苦了。
這些不值錢的東西你先收下,之後有甚軍情,獨自與我聯繫便是!」
姜維:————
我現在改口還來得及嗎?
不是,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