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就沒有問題了
「你看,我就說吧?」
黃庸無奈地攤開手,拍了拍楊暨的胳膊。
楊暨依舊是滿臉呆滯,不知道王肅為什麼這麼大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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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是之前就跟黃庸這廝商量好,故意來詐我的吧?
他一臉幽怨委屈地看著黃庸,等待黃庸的解答,黃庸倒是也沒有再難為他,只是輕嘆了一聲,從桌案上取來一封奏疏,微笑道:「你看,當陽縣尉上奏,說刺奸缺少人手錢糧,無力捕捉孫權派來的探子,這個請求錢糧,批還是不批?」
楊暨皺眉思索了片刻,點頭道:「當陽————還在大魏治下嗎?」
黃庸把目光轉向王肅:「子雍兄以為呢?」
王肅想了想,皺眉道:「當陽的刺奸?當陽刺奸是滿伯寧那時候弄的,現在都不在大魏治下了,這————
那當然————得批啊!」
「啊?」楊暨感覺一陣恍惚,顫抖著道,「這,這也批?」
滿寵在當陽的時候還要追溯到十八年前,現在當陽是曹魏和東吳交戰的前線,曹魏為了防止被偷襲,早就把勢力撤到了宜城附近,當陽完全是一片荒野。
這地方還有什麼刺奸,還申請要錢糧,還————
「還得批?」楊暨滿臉虛弱地問著,如果不是王肅在,他已經開始質問黃庸是何居心了,但有王肅幫襯,他的氣焰一下弱了下來,全然不敢開口。
「是啊。」黃庸理所應當地說著,又讚許地看了王肅一眼。
王肅這些日子懂事多了,畢竟是大戶人家出身,轉思想轉作風之後很快就有了進步,這種官場上的事情學的就是快。
王肅不等黃庸解釋,已經不快地皺眉道:「當然要給!朝廷之前每年都給,要是今年斷了,豈不是說明朝廷要放棄當陽,不再南下,這豈不是讓吳狗猖獗,助長吳狗的士氣?
蜀寇吳狗都有什麼涼州牧、冀州牧,這還不是昭示天下不肯放棄進取之心?你現在這都要放棄?
楊休先,你還敢說你不是孫權的奸細?」
楊暨翻了個白眼,心道特麼的裁撤幾個刺奸、幾個根本都不在治下的縣的還能給我說這個————
他心中火起,又在奏疏里隨便翻了翻,掏出另一封奏疏丟給黃庸。
「這個,總行了吧?」
黃庸一看那奏疏上寫著是清陽典農申請錢糧,增加小吏,以預防盜匪,這一口氣就要增加三百多個小吏,還得都要良家子出身,精通五經為上,楊暨一看就已經要上頭了。
陽又不在前線,要是吳軍能打到那,那大家也該麻利點準備洛陽保衛戰了,楊暨覺得這個肯定沒什麼必要,怎麼看都是白白浪費大魏寶貴的糧米。
黃庸笑著看了片刻,王肅也皺眉看了看,一時找不到什麼嘴硬的方法。
「不行,」黃庸笑道,「這個得批准!而且要趕緊落實,優先辦結!」
「為什麼!」楊暨覺得黃庸是故意在跟自己為難,憤怒地道,「這是什麼道理,你知道淯陽在哪嗎?」
黃庸本來笑吟吟的,聞言頓時臉色一變,冷笑道:「家父淯陽侯,我不比你懂。」
「呃————」
楊暨這才想起來原來黃權自己就是清陽侯,黃權父子雖然一直沒有離開洛陽,但人家對自家食邑的情況多少還是有點了解的,特別是之前曹叡剛說要給黃權增加食邑一千戶————
黃庸寒聲道:「休先,之前天子是不是說讓你跟我學,聽我指點?
之前有什麼不妥之處咱們是可以討論,但是本官剛才分明說,要抓緊落實,優先辦結,這不是跟你商量,明白嗎?」
楊暨一時大汗淋漓,訥訥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其實很想跟黃庸抬槓,可黃庸沒來由展現出來的強大威壓還是讓他一陣心悸,儘管他心裡不斷告訴自己「我是天子的好友」,可沉默片刻,他也只能緩緩點了點頭。
可他還是不甘心,又問道:「煩請黃侍郎教我,這是為何?」
黃庸聞言,幾乎一秒鐘變臉,笑吟吟地道:「這個好說一淯陽此地與他處不同,大魏在荊州頻頻徵調百姓,民變不斷,當年關羽北伐,便是此地民變,盜匪孫狼肆虐,走水道任意溝通來往不絕。
便是吳狗想不到此事,清陽此時乃南陽南北溝通要衝,水路交通要衝要多少民夫,又有多少盜匪要趁機生亂,不多招吏員,這又該如何防範賊人生禍?
休先應該知道,我大魏能穩固,靠的不是公卿,靠的就是這些吏士。」
「這————」
曹魏之前把新野附近的百姓大量遷移走去充實潁川等地,之前關羽大規模北伐的時候曾經有亂民孫狼等人實在受不了曹魏的盤剝在這裡生變,連結關羽到處放火,如果不是後來關羽後路被抄了,大魏就算暫時擊退關羽也對付不了這些亂民。
誰敢保證吳國不會重新再來一趟。
這裡的人肯定也不能調走。
王肅非常了解手上沒有人幹活的痛苦。
他聞言也趕緊點頭,長嘆道:「正是,現在孫權親自到了,咱們以後精簡便是,何必執著現在一時?
現在吏士可太難找了,別說通五經了,連個粗通兩經的老革都找不到,清陽典農這是未雨綢繆,做好日後孫權再次來犯好應對的準備,怎麼能不准呢?
楊暨老臉一紅,半天才嘟囔道:「我才只會————詩經————」
「你看!」黃庸也恰到好處地嘆道,「不過也不要緊,通曉經義是選拔小吏的標準,公卿不用,公卿什麼都不會照樣能做。」
王肅一聽楊暨居然只會一經,頓時得意起來,他一個勁的給黃庸使眼色讓他別理楊暨這個文盲,趕緊把檔期空出來,他們要聊點大事。
黃庸暗暗欣喜,卻佯裝不查,繼續侃侃而談。
接下來楊暨苦苦翻閱奏疏,每一條都被黃庸直接否決,他越是說,越是汗流浹背,原本以為這些奏疏說的都是荒誕不經之語,可在黃庸口中這些都是肺腑之言,居然沒有一個可以否決,可以糾正,可以撤銷。
楊暨欲哭無淚,大汗淋漓地道:「我,我就不信了,這麼多的奏疏,就沒有一個是可以裁撤的?」
「這些道義上都是過得去的。」黃庸平靜地道,「說實在,這麼多人一起上奏,也是擔心大家都上奏,就自己不上奏會感覺自己無所事事,沒有為大魏做事。
他們現在正是害怕被裁撤的時候,要精簡也不能急於一時。
所以————我還是建議咱們換個其他的地方下手。」
王肅也連連頷首,迫不及待想要把話題引到自己這邊來。
可楊暨還是堅定地道:「不行,陛下之前不是說了,要從南征之事上入手,陛下肯定有陛下的道理,弄成這樣,我可如何與陛下交代。
黃侍郎,你也沒法跟陛下交代吧。」
黃庸心道楊暨還真是一根筋,我這是不想欺負你這個耿直漢子才想要把話題給轉移開,你還主動往裡面跳。
那就沒辦法了。
黃庸笑呵呵地道:「怎麼沒辦法給陛下交代了,我一開口的時候不就說過,我要建立一個新的官署,來精簡這些事情嗎?」
楊暨感覺大腦快過載了。
特麼的剛才商量了半天你說一個官署都裁撤不掉,現在怎麼又繞回到再建一個新的官署了?
你當我傻嗎?
要是之前他已經發作了,可想到黃庸之前強大的壓迫感,他最終還是嚅囁道:「煩請黃侍郎指教。」
黃庸微笑道:「之後這天下大亂四方征戰估計還要亂一陣子,咱們要從根源上想辦法,那就要釐清程序。
咱們要重新建立一個官署,把這些東西都分類一下,他們不是先要錢嗎,咱們說不給就是得罪人了,咱們成立這個官署的自的就是要告訴大家,不是不給錢,只是緩給錢,是有節奏、有條理、有追求,精準高效地給錢。
這些奏疏不應該一股腦都送到中書,應該交給荊州、豫州都督司馬懿,讓他甄選輕重緩急,再給朝廷要錢。」
楊暨嘴角抽動了幾下:「那,那是之後的事情吧,現在呢?」
「現在新的官署只需要遵守一個原則,那就是兩千石之下發來的奏疏通通無視,真的要就讓他們求告上官。
太守發來的奏疏,打回去讓他們統一紙張、字體、格式,先交給刺史,然後由刺史轉達。
刺史和司馬撫軍交代的事情,無論如何、無論多困難,都要立刻辦,而且一定要辦好」」
「不是————」楊暨頭皮發麻,「這,這就能精簡了?就讓陛下滿意了?」
「是啊。」黃庸理所應當地道,「解決問題可太難了,但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不就簡單多了,之前一群人嗷嗷待哺,現在咱們釐清程序,只讓一兩個人匯報,朝堂的效率不知道要提高多少,自然也就沒有問題了。
這樣公卿也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有用的事情上面你也得為公卿考慮一下,司馬撫軍他們在前線考慮的只是打孫權就行了,華太尉、王司徒他們考慮的就多了,為什麼不能讓司馬撫軍他們便宜行事,少匯報多發揮主觀能動性。」
王肅在一邊聽得連連點頭,心道黃庸這般年輕,居然還能說出這般老成持重之言,也趕緊補充道:「除了司馬撫軍和裴使君,清陽典農的事情,也要立刻操辦,不能有片刻的耽誤。」
楊暨痛苦地聽著,聽說清陽典農要例外的時候,又瞪大了眼睛。
「為,為啥?典農不也是兩千石嗎?這個有什麼說法嗎?」
黃庸對楊暨的不開竅非常無語—王肅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楊暨還沒有想明白,這還是人類嗎?
他嚴肅地道:「我剛才都說了,我家在那真有一頭牛,不是,真有一千多戶啊,總不能我做這麼多的事情完全不考慮自己吧?」
黃庸常常覺得自己道德水平太高了,之前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不考慮自己的利益,這才被一小撮人懷疑。
現在要走到台前,他與和光同塵儘快適應大魏的節奏。
反正,目前的大魏朝堂里,他這種串子一時半會還是沒法跟其他的天賦型選手相比。
至於今天為什麼跟楊暨說這麼多————
嗯,大概因為楊暨是大魏朝中少有真正正直的人,這哥們跟其他人的畫風完全不一樣,難怪被扔出來當工具人。
王肅聽著黃庸的解說,也不禁連連感慨黃庸當真是大才。
凝聚意志,保衛天子。
自從那天黃庸的解說之後,這幾日他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白。
黃庸不能走啊,他不能讓黃庸再去處置什麼精簡朝政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情。
我要打諸葛亮!
我要做大事,這需要黃庸的才能,這才是大魏真正需要的地方。
混亂是一些人的深淵,也是另一些人的階梯。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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