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不曾寄出去的信箋

  那是個雕花檀木盒子,像舊時貴婦用的梳妝匣。

  岳川彎腰拉開匣蓋,裡頭沒首飾,倒有一張五寸老式黑白照,底下壓著厚厚一沓信封。

  捏起照片細看,裡面是一對穿學生裝的小情侶。男生規規矩矩站著,模樣俊俏透著青澀,姑娘梳著麻花辮,歪頭往男生那邊靠,笑得甜滋滋的。

  岳川自然認得年輕時的愛民,至於堂叔身旁這位姑娘,正是今天在墳前獻花的短髮孕婦。

  雖然早就猜到堂叔跟女人之間的關係,但觀此照片心裡還是另一番滋味。

  愛民叔英年早逝,李柏合在墓地流產生死尚未可知,現實總是殘酷的,總是把美好的事物撕個粉碎。

  「說什麼有情人終成眷屬,全是狗屁!」

  此時的岳川也在大罵命運不公,明明握著這麼一張溫暖的照片,可心底卻冒著徹骨的寒意。

  看著照片裡濃情蜜意的兩個人,想到李柏合在墳頭痛哭的場景,這還真是一半天堂,一半地獄啊。

  「叔把照片藏這麼好,居然連我都不知道,可見他對李阿姨一直存著念想吧,既然倆人都中意對方,咋就沒成呢?難道都是因為那個傢伙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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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照片引發男孩無限遐想,又讓他心底疑竇叢生,把照片塞回盒裡,隨即抱起那摞信封,悄悄地走到了書桌旁。

  要擱以前,岳川可不敢拆別人信封,可如今堂叔不在了,這些紙片子也就算不得什麼隱私了,如果能由此解開心裡的謎團,那就再好不過了。

  落座椅子,拆開信封,男孩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讀起來:

  柏合,見字如面

  今天是97年11月11日,恰好是我和你認識的第十個年頭。

  從陳芸那兒聽說你要結婚,心裡跟刀絞似的,可還是得向你送上祝福,祝你婚禮順當,也願你有個平安順遂的人生……

  親愛的柏合,見字如面

  今天是97年7月1日,認識你的第3218天,香港都已回歸,見你的日子卻還是遙遙無期,這還真是諷刺啊!

  最近糟心事多,老爹住院,雙溪田兩畝菊花讓人禍害了,看來,我得重新思考農田創業的事。

  不過你別擔心,我會儘快振作起來,我還是那個打不垮、錘不爆的秦愛民!

  ……

  親愛的柏合,見字如面

  今天是96年6月28日,認識你的第2849天。

  近來,我時常夢見你,夢見在農大第一次遇見你,夢見禮堂辯論賽,夢見咱倆在操場拉著手溜達,在星空底下朗誦詩歌……

  柏合,我實在忘不了你,真想去省城找你。

  我這想法有點危險,我不能再打擾你,那樣對你對我都不好,但我還是想知道,這些年你還記不記得我?找沒找新對象?心裡還有沒有我丁點地方?

  不不,我不能這樣問,我必須得有新的念想。

  還是說點正事吧,我打算在村里種菊花,等育成新品種,規模搞起來,說不定能賺大錢。到時候一準兒請你看花海。

  要是那時你還單著,我功成名就娶你,咱倆過採菊籬下的日子,就像隱世不出的陶淵明……

  一連讀了三封,岳川胳膊肘往桌上一癱,長嘆一聲:「叔,讀你寫的信,怎麼感覺人生無比昏暗啊!」

  的確如此,將這些信箋按照時間先後排開,活脫脫是本苦情小說。滿紙都是男人的相思之苦,要是再讀下去,岳川怕是都要抑鬱了。

  不過,岳川也不是全無收穫,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這些信壓根沒寄出去,與其說是信,倒不如說是愛民自說自話的相思日記。

  為驗證猜想,岳川將信封全抖摟出來,確確實實,全部信箋都沒貼郵票,封面也沒有地址落款,這不是相思日記又是什麼?

  「老叔啊!老叔!讓我說你什麼好呢?這些信但凡你寄出一封也好呀!我相信,柏合阿姨肯定能明白你的心思!現在你撒手人寰,讓人家如何是好?」

  岳川正拍大腿嘆氣,突然覺出不對勁:「倆人都惦記對方,愛民叔咋就不敢大膽去追呢?這裡頭怕是還有別的事……」

  抓耳撓腮想半天也沒理出頭緒,岳川乾脆把所有信按年份理好,翻出最早那封:

  親愛的柏合,今天是91年12月25日,認識你1286天了。

  畢業已經三個多月,目前我還沒找到工作,既沒法養家,更沒資格說愛你,我知道,是我傷透了你的心。

  明明已經分手,可我還是忍不住想你,為了不叨擾你的生活,我還是像以前那樣給你寫信吧,聊以慰藉,絕不寄送!

  先跟你說說我的近況。目前我的身體還算正常,手抖的毛病沒再犯,不過,我大概是真的病了,總覺得渾身不得勁,腦袋整天暈乎乎的。

  這些日子重新看了一遍《復活》,裡頭那句話,我又有了新的體悟:

  「讓我們的愛與恨成為新生活的紀念吧!」

  城鄉差距、命運溝坎,可能都是虛妄一生的哀嘆而已,聽我的,就當我是你生命中的過客,忘了我吧!

  永遠愛你的民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讀完這封信,岳川總算將邏輯關係理順了,原來當年是愛民叔主動給柏合阿姨提的分手,原因很可能與堂叔身上的怪病有關。

  岳川當然知道二爺有癲癇,也知道這病能夠遺傳,但他從來沒見過堂叔發過病啊,難道,愛民叔在跟柏合阿姨交往時犯過病?然後叔就因此提了分手?

  「我叔看上去平易近人,其實很要自尊的,為了不拖累柏合阿姨,肯定會選擇分手,但這也太可惜了吧!明明他們心裡都有彼此,最後怎麼就搞成這樣了啊!」

  想到這些,岳川又開始唉聲嘆氣了。

  這段時間他為堂叔的死而傷心,為了堂叔的犧牲感到惋惜,今天遇到李柏合,又從信箋中得知女人跟愛民之間的故事,岳川的思緒更複雜了,複雜到他一個數學天才的腦容量都裝載不下的程度。

  此時此刻,除了傷心和惋惜之外,岳川還特別特別心疼愛民,為了他的犧牲,為了他無疾而終的愛情,為了他的隱忍、報復、還有遙不可及的理想。

  是啊,這麼一個形象氣質、精神境界接近完美的人怎麼會得這種病呢?命運還真是會開玩笑!

  「如果叔要是知道,李柏合因為他跟現在的丈夫鬧離婚,知道李柏合今天流產已經危在旦夕,不曉得他還會不會做出當年那個決定。」

  坐在愛民的椅子上,讀著愛民親筆寫給戀人的信,岳川不由得將自己代入到堂叔的角色中,這一刻,他有了「萬箭穿心,蝕骨灼燒」的痛感。

  那是愛而不得的感傷,是窮途末路下的絕望,是無助,是壓抑,是訴說無門的委屈,是無法改變現狀的苦悶……

  「好好的怎麼會得這個病啊?嗨!這就是人家說的造化弄人?」

  「老天啊,你為什麼總是為難好人呢?那麼多壞人你不管,偏偏要針對我叔,好人吃虧壞人享福,這就是你所謂的公義?」

  ……

  岳川本就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這會兒思想越來越擰巴,他為愛民鳴不平,為愛民叫屈,痛罵老天不長眼。

  罵著罵著,男孩兒越發魔怔了。

  他把愛民的死歸結為不公平的世道,由悲痛轉變為憤怒,潛藏男孩心底的那顆仇恨種子開始生根發芽,也是這一刻,他定意要為愛民討回公道。

  可愛民的直接死因是場意外啊!上哪兒去找仇家?

  那不管,反正他就要為愛民復仇,誰得罪了堂叔,他就要找誰死磕,如果老天不公,他就替天行道,向整個世界復仇!

  「叔,我一定要替你活出個人樣來!等出頭那天,那些笑話你的、給你使絆子的、造謠的、挖礦的、放火的,有一個算一個,統統讓他們跪在你墳前磕頭!」

  這會兒,男孩的腦子已經有了一張復仇清單,猜猜,名單上排第一的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