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再進書房

  如果一個人的死亡能終結一段關係的話,那麼,無論多深厚的感情也逃不過時間的魔爪。很幸運,碳基生命的神經突觸從未遵循絕對理性的法則。

  有些感情刻在心版上,烙在靈魂當中,即便跨越許多年輪,即便陰陽相隔,即便塵世歸為一片焦土,那些美好的情愫依然歷久彌新。

  正如此時此刻的李柏合,她渙散的瞳孔倒映著內飾棚頂的脈絡,交錯的紋理在她視網膜上結成朦朧網格,彌留之際,柏合想到了許多年前,跟愛民初次在校園裡相遇的那個浪漫的黃昏:

  一個窈窕淑女,一個身穿白襯衫的瘦削書生,二人在圖書館台階前相視一笑,或許,感性的人才能真的做到永垂不朽!

  目送越野車遠去,岳川長嘆一口氣。

  剛剛的突發狀況讓男孩兒心有餘悸,短髮孕婦的傷勢同樣令他憂心,然而,他一個高一學生能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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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立片刻後,岳川再次返回墓地,竹籃里的紙元寶已被迷濛細雨浸透大半,他慌忙挑出乾燥的元寶引燃,隨後在墳頭前插香磕頭,這才將「燒頭七」的流程走完。

  離開前,岳川特意瞅了一眼墳頭那捧百合。白花瓣、嬌花蕊美得不可方物,至於系在枝條上的赤色流蘇同心結,沾染了雨水污泥,早已變得面目全非。

  即便如此,岳川仍能一眼認出這枚中國結——與愛民鑰匙串上的完全一致,不會錯的,鑰匙至今還在岳川手裡,那可是堂叔犧牲前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想到短髮孕婦送花時的神情以及種種表現,岳川不難猜出她跟堂叔的關係,如果不是鴨舌帽男子橫刀奪愛,恐怕這位叫李柏合的女人已經是他嬸嬸了。

  三角戀情已經夠亂了,偏還有另一名紅顏知己陳芸的加入,最終釀成了這場悲劇。

  岳川搞不懂男女之間的感情問題,中間的孰是孰非他當然斷不明白,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那就是堂叔的死確確實實給許多人造成了巨大影響,或許已經改變不少人的生活軌跡。

  該怎麼形容岳川此刻的心情呢?用「矛盾複雜」來形容並不為過。

  一方面,男孩替堂叔感到欣慰,有那麼多人懷念堂叔。另一方面,他又深感焦慮,會不會還有人因為堂叔的死而落得像李柏合那樣的下場?

  岳川並非杞人憂天,就他自身而言,失去了堂叔這位精神支柱,恐怕要走不少彎路,至於那些跟愛民親近的人或多或少也受到波及,馬香菊不就是個典型例子?

  不知不覺間,岳川終於想到秦雲海,對啊,二爺才是傷得最深的那一位!老年失獨的痛苦恐怕是世間最殘忍的酷刑之一了。

  「我的叔啊,你這一走,多少人都要跟著倒霉!」

  「您要是能活過來該有多好?」

  「好想跟您再聊聊天,一起在山上逮兔子,再解幾道奧數題……」

  ……

  岳川的思緒已經飄到九霄雲外,男孩兒從未經歷如此紛亂的思緒,過了好一會兒,他煩躁地撓撓頭,立時挽起褲腿,拎著空竹籃沿山道回村。

  男孩沒著急回家,而是特意拐到秦雲海家裡,葬禮過後,老人一直在養病,這時候來看望二爺正當時。

  「二爺,在家嗎?」

  見無人應答,岳川徑直推開虛掩的院門。

  堂屋搖椅里癱著醉醺醺的老人,雖然已經不省人事,懷裡卻死死地抱著半瓶杜康。

  地上的衣服鞋子散亂一地,唯獨一個亮眼的軍綠色鐵皮箱端端正正擺放在搖椅旁。

  岳川認得這箱子,這裡面放著二爺珍藏許久的軍裝,此刻他沒把箱子放心上,只是盯著眼前頭髮花白的老人,心裡一陣唏噓。

  昔日在槍林彈雨中不曾屈服的鋼鐵意志,此刻卻被喪子之痛徹底擊潰,如今酗酒已經成為常態,不然以秦雲海的軍人作風,怎麼會把屋子搞成這樣?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屍橫遍野的恐怖戰爭都沒能打倒他,可現在,老戰士終於倒下了。

  走上前去,輕聲喚了一聲「二爺」,老人仍舊沒回應,岳川只好作罷,拿來毛毯蓋在二爺身上,又悄悄地從對方手裡抽出酒瓶。

  「誰!」

  秦雲海怒目圓睜,直勾勾瞪著眼前的「小偷」,幾秒鐘後認出人來,眼皮這才耷拉下來。

  「二爺!是我,小川兒!」岳川連忙應聲。

  秦雲海吐了口濁氣,突然板起臉說道:「你爹剛給我送過飯,怎麼?他又派你過來看著我?」

  「不是…」岳川趕緊擺手,「不是我爸讓我來的,我…我是來還鑰匙的。」

  說罷將鑰匙串遞到老人跟前。

  秦雲海用渾濁的老眼瞄了一眼,擺擺手說道:「你叔的鑰匙你就拿著吧,就當留個念想。」

  岳川正猶豫著,老人又開口說道:「樓上西屋的東西你去瞅兩眼,能用的都拿走,等二爺哪天一蹬腿兒,這些東西還不都是你們的。」

  聽到這話,岳川臉色發僵,剛要說什麼,老人已經側過身去了,「別在這兒耽誤我睡覺了,我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忙你的去吧……」

  岳川很是知趣地往後退了兩步,一轉身來到堂屋北側的樓梯間。

  上次來這裡還是中考後的暑假。那晚跟愛民叔、成東哥一起吃飯聊天,喝得興起,三人跑到二樓書房裡唱歌胡侃,玩得好不痛快。

  還記得愛民當時拉著手風琴唱《歌唱我們動盪的青春》,而成東撅屁股扭腰非要模仿「哥哥」跳舞……

  往事歷歷在目,岳川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愛民叔走了,成東哥進了看守所,這些變故當真讓他措手不及。

  男孩邁著沉重腳步上到二樓,推開書房門,裡面靜悄悄地漆黑一片,連丁點兒人氣都沒有。

  他稍顯失落,偏在這時,一束陽光突然從窗戶斜射進來,浮在空中的塵埃清晰可見,屋裡僅有的幾件家具也顯露出來。

  那張床,那套桌椅,還有塞滿圖書的巨型櫥櫃,都讓他覺得無比熟悉。

  岳川走到書櫥前,掃了眼上層格子間,注意力瞬間轉到下邊四扇櫃門上。櫃門掛著鎖,沒記錯的話,最外側的櫃門後面就是那架古樸的手風琴了。

  男孩沒有半分耽擱,掏出兜里的鑰匙串,咔嗒幾下全給捅開了——手風琴果然還在,除了落灰完好無損。

  他本想取出來擦擦灰塵,稍稍挪動一下位置,竟在柜子深處摸到了更加稀罕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