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柏合

  時間一點點溜走,短髮孕婦重新出現在岳川的視線里。

  她踉踉蹌蹌地走著,偏又甩開丈夫伸過來的手。戴鴨舌帽男子急得直跺腳,卻只敢撐傘拿包貼著妻子身後半步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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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墳堆還有幾十步時,短髮孕婦停下腳步,突然一把奪過丈夫手中的帆布包。男人剛想說什麼,卻又被她呵斥逼退,肩膀還挨了重重一推。

  夫妻倆有啥仇怨別人自然無從知曉,卻見短髮孕婦轉身,淋著雨獨自一人朝濕漉漉的墳頭走去。

  「愛民,我來看你了…」

  短髮女人含著淚,極力擠出一絲微笑,然後緩緩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捧百合花。沒錯,是百合花,綠色花莖上綴著紅穗子,竟然跟愛民鑰匙鏈上的中國結一模一樣。

  「過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你還喜不喜歡這個……」

  一邊說著,短髮孕婦艱難地彎下腰,將繫著紅穗的百合花插在墳頭上。

  兩顆滾燙的淚珠滴落在泥地里,那一刻,孕婦似乎有了胎動,那張嬌俏的臉

  變得痛苦扭曲起來。

  孕婦腹痛難忍,再加上明顯體力不支,一個趔趄之下,整個人癱倒在墳頭上,一襲白衣上沾滿了紅土泥巴,那樣子並不體面。

  可孕婦似乎並不計較這些,她再也壓抑不住心裡的情愫,雙臂撐在墳頭,號啕大哭起來。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可我還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對不起…如果當初我再堅持一點點……」

  比起墓碑前捂臉抽噎的陳芸,這個孕婦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讓人心尖發顫,哭得連老天爺都跟著抹眼淚。

  鴨舌帽男人看見媳婦跪在骯髒的泥土裡哭成淚人,到底還是「違抗命令」躥了過來。

  他哆嗦著把夾克往妻子肩頭搭,傘還沒罩嚴實,耳旁傳來炸響:「滾!不許你接近愛民!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滿嘴跑火車的騙子!」

  此話一出,陳芸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怪異,而正準備趕過來幫忙的岳川更是愣在原地。

  天底下哪有妻子給丈夫這樣說話的?會不會有些過分了?

  「柏合,我承認,當年是我耍了小聰明坑了愛民,可他出意外這事跟我沒一點兒關係!」男人佝僂著腰像只淋雨的蝦米,「你不為我考慮,也得想想肚裡的孩子!咱們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男人的回答卑微到了極點,也無恥到了極點,讓女人好不生厭。

  「你閉嘴!」李柏合突然抓起把濕泥摔過去,泥點子在他下巴上炸開花,「陳天生!你就是個混蛋!劊子手!是你…是你親手毀了愛民的前程!毀了我們……」

  「柏合,你不要任性了好不好?以前確實是我做過不對,但我是真心愛你的呀!我娶了你,全心全意對你好,這也有錯嗎?」

  男子極力為自己辯護,不過,在妻子眼裡,這些全是狡辯。

  「我不聽!你走!你走!」李柏合捂著耳朵哭喊,手上的泥巴這下把白皙的臉龐給徹底弄花了。

  「到底要我怎樣才能原諒我?就因為當年我告發過他,你就要離婚?這…這也太荒唐了……」陳天生氣得直捶胸口,卻拿妻子沒一點兒辦法,顯然夫妻倆就這話題已經吵過無數回。

  男人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卻不敢對懷孕的妻子發作,這會兒,他扭頭瞥了墓碑前的陳芸一眼,那眼神凶得能殺人。要不是這賤人把秘密捅給李柏合,自己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男人還在盤算什麼,李柏合用指頭戳戳丈夫,然後又指著墳頭怒吼道:是「你害死了愛民,害了我!這全是你的錯!你現在馬上給愛民磕頭謝罪!快下跪!」

  這兩天,李柏合從閨蜜那裡知道了很多事。原來當年是陳天生慫恿愛民張貼檄文並告發了他,這才導致愛民丟掉大好前程。

  在李柏合看來,如果不是陳天生從中作梗,愛民不會被學校記過處分,如果愛民順順利利畢業,如果他留在省城工作,如果他不跟自己提分手,如果她們二人成了家,如果一切按部就班,還會發生這後面的事情嗎?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李柏合便認定自己的婚姻是場騙局。她恨死了陳天生,已經做好了準備,等孩子出生就跟姓陳的辦離婚,除此之外,她還要讓丈夫給亡人下跪。

  此時此刻,陳天生不禁呆愣在原地,沒想到妻子竟要讓他給其前男友下跪。

  這可真是諷刺啊,他機關算盡,終於抱得美人歸,如今已經生米煮成熟飯,竟然還要跟自己的老對頭下跪——憑什麼?我陳天生才是勝利者啊!

  「你跪不跪?」李柏合決絕的怒吼再響起,「我再問一次,你跪不跪!」

  沒等陳天生再做反應,李柏合已經高高揚起了拳頭,然後像是發了瘋似的捶打小腹。

  那肚子裡是自己的種,打壞可怎麼辦?

  陳天生沒時間多想,衝上去立馬抓住妻子的胳膊,李柏合心如死灰,她一邊反抗一邊哀嚎:「請你滾開!請你滾開!不要再打擾我和愛民了!」

  「好好好,我馬上離開這裡,你…你別再跟自己過不去,別打孩子……」

  陳天生不是個東西,但在李柏合面前卻是顯得極為恭順,可他越是安撫,妻子反抗的就越發劇烈,不知道的,還以為二人扭打在了一起。

  眼看兩人越吵越凶,陳芸實在看不下去了。她抹了把眼淚上前拉架,不料,陳天生突然調轉矛頭沖她發作:

  「陳芸芸!現在知道裝好人了?要不是你把那些破事捅給柏合,她能跟我鬧離婚?愛民死了你替他守寡啊!幹嗎要霍霍我們?就見不得別人過得好是不是?是不是啊!」

  一聽這話,陳芸肺都快氣炸了,手指頭差點戳到男人臉上,罵道:「陳天生,你個王八蛋!明明是你嫉妒愛民!他比你優秀!比你正派!比你得蒙教授看重!你不過是個靠爹媽養活的蛀蟲!我呸!柏合嫁你真是瞎了眼!」

  如果沒有愛民的死,陳芸一定會把這些話爛在肚子裡,即便陳天生真是個小人,她作為李柏合的閨蜜當面數落人家老公,這種行為頗為不妥,日後無論夫妻倆關係怎樣,她都落不到好。

  可事情已經到了這份兒上,陳芸也顧不了許多,她就是要在愛民的墳前辦姓陳的難堪,誰讓他奪走了本該屬於愛民的一切。

  這話徹底激怒了陳天生,他揮著胳膊嘶吼:「臭婊子!你還不是一樣!他們剛分手你就急吼吼地往上貼,這麼想他你倒是下去陪葬啊!」

  此時的陳天生哪還有半點斯文相,在妻子那兒受的窩囊氣正好全部傾瀉在陳芸身上,男人終於卸下偽裝,此時正像條瘋狗似的狂吠亂咬,連最後那點體面也不要了。

  短短的十幾分鐘,岳川根本搞不清幾個人之間的恩怨。為了不讓三人擾了愛民叔的清靜,男孩這才開口勸阻,不料就在此時,陳天生猙獰一笑,抬腿就朝陳芸狠踹過去。

  陳芸距離男人只有兩步遠,根本來不及躲閃,只本能往後縮了半步。電光火石間,晃著身子衝過來的李柏合已經擋在她面前。

  等陳芸回過神,替她挨了這腳的李柏合立時栽進了泥坑。

  「柏合!你沒事吧柏合?」陳芸撲過去救人,手忙腳亂中突然摸到黏糊糊的東西,定睛一看,閨蜜胯下已經洇開大片血跡。

  陳天生這會也傻眼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一腳結結實實踹在老婆肚子上!

  一想到,幾個月大的孩子就這麼被他這個當爹給踹沒了,陳天生面如死灰,估計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柏合蜷在泥地里疼得直抽氣,陳天生跟被雷劈了似的杵著,倒是陳芸還剩下點清醒。

  「都來搭把手,趕緊把柏合抬到車上,去…去醫院!」

  陳芸嗓子吼得破了音,這才讓所有人從驚慌失措中驚醒過來,陳天生連滾帶爬圍到妻子跟前,而岳川也忙慌上前幫忙,三人將人架起就往越野車跑。

  從墳地到越野車有幾百米遠,三人跑得呼哧帶喘,總算將李柏合安置在車廂後排。

  陳芸扯下衣服給柏合止血,陳天生哆嗦著打火啟動,岳川撅著屁股死命推車。

  萬幸,陷在泥坑裡的車嚎叫著衝出泥坑,車頭一擺就朝山下猛躥。

  誰能想到,一場悲情的悼念活動竟然以更加悲情的方式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