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三個外鄉人

  岳川到底沒能參與到方才的紛爭中,此刻,正正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泥濘山道,繼續朝墓地進發。

  路過舊礦坑時,岳川駐足不前。他怔怔望向礦坑通道口,猶豫再三,始終未能往前半步。

  愛民正是在這裡墜落而亡的,連日的雨水尚未完全把血跡給沖刷乾淨,岳川又怎麼會忘記呢?

  這會兒,那些可怖畫面仍從岳川的意識深處翻湧浮現。男孩心跳如擂鼓,呼吸漸漸滯澀,仿佛又跌入那片黑暗蕭索的記憶深淵……

  就在這時,山腳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巨大轟鳴聲。岳川猛然驚醒,一扭頭,看到一輛黑色越野車正沿著崎嶇山道朝礦坑方向疾馳。

  如此狹窄泥濘的山路,怎麼會有人驅車上行?莫非是腦袋進水了?

  岳川尚在驚疑當中,越野車卻猛然加速。輪胎在連續急轉彎中濺起泥漿,不出所料地陷入泥潭,車輪高速空轉卻再難寸進。

  這時,戴鴨舌帽的男司機懊惱地跳下車,繞著深陷泥潭的越野車來回踱步,始終想不到好辦法脫困,抓耳撓腮之際,他注意到不遠處的瘦削身影,小眼睛驟然迸出亮光。

  「小伙子!我車陷到泥坑裡了,能過來搭把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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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川身體不適,正考慮是否上前,越野車後排又下來兩名女子。長發那位身穿黑色大衣,氣質知性優雅,短髮圓臉姑娘一身白衣,她面容嬌俏,微微隆起的小腹顯出身孕。

  兩人皆姿容出眾,卻都眼眶紅腫,面色憔悴的樣子,尤其是那位身懷六甲的白衣姑娘,她緊咬牙關,氣息游移不定,像是強撐著才能站立得住。

  岳川在兩位女人身上一掃,然後往前走近幾步問道:「你們是打哪兒來的?怎麼下著雨還往山上跑?」

  這幾日,有不少前來悼念愛民的外地人,岳川不敢怠慢了人家。

  未等男司機應答,長發黑衣女子急匆匆往前湊近一步回道:「我叫陳芸,是咱們商州本地人,這兩位專程從省城過來,我…我們都是來找秦愛民的……他…真的……」

  陳芸話音漸弱,喉間哽咽難言。上周她還跟愛民相攜問診,省城專家未能確診其病情,所以,二人約好一起去BJ大醫院查個明白。姑娘相信,只要將男人的心病去除,最後那層窗戶紙就一定能捅破。

  可等她火急火燎趕到BJ,托關係找專家把該安排的都安排了,愛民卻突然人間蒸發似的。BP機呼叫了八百遍沒回音,姑娘急了眼,一個電話直接打到鎮坪一中教務處。

  話務老師將愛民英勇犧牲的事轉告給了陳芸,那一刻,姑娘只覺得天都塌了,她說什麼也不信愛民就這麼死了,當即坐飛機返回,死活要親眼見著人才信。

  已經是既定事實,還有什麼好求證的。事實上,等陳芸剛落地省城,就有不少老同學跟她講愛民去世的消息。

  陳芸整整哭了一個晚上,萬念俱灰之下,鬼使神差撥通了李柏合號碼。

  那李柏合想來就是愛民的前女友了,幾人之間的感情糾葛錯綜複雜,這才有了三人拼死拼活往秦家莊趕的荒唐事。

  「我猜你們都是我叔的大學同學吧?」說這句話時,岳川顯得異常平靜,他指著坡上的菊台地說道,「我就知道還會有人來看我叔的…走吧,帶你們去墳地……」

  男孩說得輕飄飄的,可就是這簡單的一句話讓眼前兩個女人同時掩面痛哭起來。

  來之前她們可以心存僥倖,可當真有人拎著紙錢籃子要帶她們上墳,心裡頭最後那點期盼徹底被摧毀了——愛民真的死了,就死在這窮鄉僻壤的山溝溝里。

  岳川根本不知道怎麼去勸慰她們,又或許,他一個未成年人才是需要安慰的對象,這會兒,男孩抽抽鼻子,扭頭就往墳地走。

  長發女子抹著眼淚跟上,大著肚子的短髮孕婦剛要抬腳,卻被自家男人拽住胳膊。兩口子嘰嘰咕咕吵了幾句,孕婦突然炸毛,「啪」地甩了男人一耳光。

  男人被打得眼冒金星,不過,他也沒敢發脾氣,從車裡扒拉出雨傘和帆布袋,蔫頭耷腦地追著孕婦走。

  這會兒,前頭是岳川和陳芸並排踩泥坑,後頭跟著對彆扭夫妻,男的左手打傘右手護著媳婦肚子,活像只縮著脖子的老母雞。

  「我沒猜錯的話,你是叫秦小川,對吧?」陳芸抹了把臉問道。

  她以前聽愛民提過好幾回,知道這個侄兒跟他最親。

  按理說,岳川應該感到吃驚才對,可大男孩反應極為平淡,只是點點頭作為回應。

  「你…能不能給我說說愛民是怎麼出的事?」這個問題在陳芸心裡壓了太久,

  說出來反倒鬆快些。

  岳川沒吭聲,只是用指頭戳了戳不遠處的舊礦坑。

  「你是說…愛民他掉坑裡了?」陳芸瞪大了眼睛,嗓子眼有些發緊。

  這回,岳川沒打啞謎,他神情麻木,嘆了一口氣說道:「為了救個娃娃,繩子斷了,摔在一根樹杈上……」

  這樣的回答很符合岳川說話習慣,沒有連接詞語,甚至都組不成一句囫圇話,偏就這三言兩語,愣是讓人腦子裡拼出個驚心動魄的場面。

  陳芸指甲掐進掌心,目光黏在岳川胳膊上晃悠的竹籃上。她盯著那些金銀兩色的紙元寶,想起那一晚跟愛民在農大校園裡說過的話,一時間陷入沉默。

  幾分鐘後,岳川和陳芸並肩來到濕漉漉的墳包前。

  岳川默不作聲將竹籃放在墓碑旁邊,而陳芸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秦愛民之墓」這五個大字上。

  原以為會哭天搶地,可陳芸就跟被抽了魂似的,光杵在那啪嗒啪嗒掉眼淚,眼珠子像釘在墓碑上似的。

  傷心、懊悔,甚至還有些憤恨,此時此刻,陳芸的心情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她不斷地在內心追問,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作為姑娘家,陳芸已經夠主動了,兩次表白,一次在商州飯店,一次在農大校園,她那麼努力地去追求,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牽手定情,為什麼到頭來是這麼一個結局?

  她也預想過許多的結果,自負已經做好了迎難而上的準備。她可以接受愛民的窮苦出身,可以接受他犯病抽抽,甚至還可以接受愛民對前女友存留念想,她那麼要強,卻愛得如此卑微,誰知,到頭來仍舊是一場空。

  相濡以沫、攜手一生、白頭偕老……

  多麼美好的詞彙啊,可惜人已經沒了,只剩下紅土泥巴堆成的墳頭和一塊冰冷的青石墓碑。

  哭著哭著,陳芸突然瘋癲般地笑了起來,再然後就是嘶啞地狂吼:「秦愛民!你個王八蛋!為什麼給了我承諾,現在又毀掉這一些?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


  女人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不過,她有充足的理由去憤恨,她恨男人的躊躇不定,恨他的思慮過重,如果愛民早點答應她的追求,恐怕不會是現在這個結局。

  想到這,姑娘一拳砸在墓碑上,她忍著痛,下一秒,抱著濕滑的墓碑抽泣起來。

  「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該跟你表白,不該提李柏合嫁人的破事,要是當初摁著你不讓回這鬼地方,你也不會落得這種下場……」

  千言萬語統統卡在喉嚨里,女人嗚咽著,沒人能聽清她的訴說,也沒人能懂這最後的愛情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