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悼念

  菊田地依山傍水,確實是塊風水寶地。而愛民的墓穴離他娘就隔幾步遠,娘倆活著時處得少,死後黃泉相伴,叫人唏噓不已。

  這墓修得講究,背靠土坡先往下挖了兩米深的方坑,再朝山體方向掏出個七立方大小的墓室。裡頭除了擺棺材,左右牆上還特意掏了壁龕,專門擺放長明燈。

  像這種高規格的墓室不是尋常人能消受的,看來,治喪的人花費了不少心思。

  掏土修墓耗時耗力,要是吊放棺木出問題,之前做的一切都要付諸東流。

  這會兒,執事們聚到一起群策群力,將相關事宜安排妥當後,一眾抬棺大漢們便開始在矩形坑道里舖設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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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夥喊著號子用麻繩木桿把棺材順到滾木上。緊跟著倆壯漢貓腰鑽進坑道,二人憋著氣,合力將棺材往墓室里推。

  沒有滾木,就是有再大力氣也推不動棺木。可一旦棺木進入墓室,要想再抽出滾木可就難了,這絕對是技術活——裡頭那個壯漢頂住棺材角,外頭的漢子猛一發力,倆人氣喘如牛地把棺材蹭到正當中。一個扶穩棺材,另一個眼疾手快抽出滾木,這才將最危險的工作做完。

  兩位彪形大漢濕得跟水裡撈出來似的,爬出坑道也顧不上歇,就等著受孝子賢孫的跪拜禮了。

  封土前,黑衣執事又沖穿孝衣的人喊話:「愛民家的侄兒過來!」

  其他人都累得抬不起頭,也只有岳川跟秦首峰挪到跟前,接過執事手中的笤帚。

  哥倆很清楚自己的使命,攥著掃帚前後腳跳到坑道里。一個掃棺材蓋上的土坷垃,另一個抖開繡花絨布往棺頂鋪,配合得利利索索。

  做完這些,岳川沒著急離開墓穴,而是撫摸棺木,一副不願離開的樣子。

  秦首峰趕緊拽他袖子:「川兒,知道你捨不得愛民叔,但是天馬上就要下雨了,咱叔愛乾淨,可不敢讓雨水灌到裡面來!」

  說著也不管堂弟願不願意,連拉帶托把人往地面上弄。

  在雙嶺地區的土葬傳統中,「清掃棺木、封蓋絨布」表達的是晚輩對逝者的緬懷和敬畏,可每每到這個環節,總會出現孝子孝孫們不願離開墓穴的情況,為保證葬禮的正常推進,一般到這個時候,會有專人來「輔助」完成這個流程,比如今天的秦首峰,就被長輩們叮囑過要照管堂弟,看來,這個提醒非常有必要。

  封棺前最後一道手續走完,為防止家屬出現較大的情緒波動,葬禮總執事要求所有親屬進行迴避。

  就這樣,身穿孝服的晚輩們被人領到某處土坡後面,他們看不到抬棺大漢們壘磚砌牆、回填攏土的場景,也就不會鬧出什麼亂子了。

  十多分鐘後,抬棺大漢和觀禮的村民陸續離開了,這也就意味著,封墓已經結束。

  黃土掩埋墓穴坑道,塋地里多了個擺滿花圈、紙紮的大土包,這就是愛民的長眠之所。

  孝衣晚輩和親屬們重新聚集在墳墓前,這時黑衣執事點燃紙質花圈,喊出今天最後一段念詞;

  「封土禮畢!逝者安息!孝家伏揖,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平身,伏揖!禮畢!」

  ……

  墳頭上火光一片,除了那杆高高揚起的幡旗外,所有花圈紙紮盡都化為灰燼,就在這時山風掠過,天空忽然飄起濛濛細雨。

  火焰起初並未受到多大影響,在風雨中倔強燃燒,待燃料焚燒殆盡後,終究還是被雨水摁滅了。

  紅土地里濕漉漉的,空氣驟然變得陰冷。可不知為何,岳川卻感受不到絲毫寒意。他抬頭望天,任由絲絲雨滴落在臉頰上。

  本以為自己會趴在墳頭大哭一場,現在天公垂淚,男孩卻再擠不出半點淚水。哭得太久了,淚腺早已充血,連最後發泄的渠道都被剝奪了。

  該怎麼悼念堂叔呢?

  三跪九叩稍顯做作,在墳前訴說也難以宣洩胸中苦悶,怔立許久,岳川突然想起愛民送給他的那本《普希金詩選》。

  書里有首詩他格外喜歡,此刻荒冢寂寂,乾脆對著青石碑誦念起來:

  我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紀念碑

  在人們走向那裡的路徑上青草不再生長

  他抬起那顆不屈服的頭顱

  高聳在亞歷山大紀念石柱之上

  不,我不會完全死亡

  我的靈魂將比我的灰燼活得更久長

  我將永遠光榮

  即使還只有一位詩人活在月光下的世界上

  岳川平時是個悶頭算題的理科生,本該沒什麼朗誦天賦才對,此刻這首《紀念碑》卻讀得跌宕沉鬱。

  朗誦聲在雨幕里漫開。恍惚間,岳川從菊台地穿行至西伯利亞的凍土荒原,一路向西,最終抵達聖彼得堡冬宮廣場中央。

  抬頭,看到紀念柱上手扶十字架的青銅天使,岳川只覺得有些熟悉,那張神秘的面容,那是永不服輸的意志。

  百年之後,眼前的墳塋都將湮滅,但願還有詩人傳頌他短暫而壯烈的一生。權當這是首輓歌吧,連同鐫刻在青石方碑上的銘文一起,告慰逝者的英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