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川發燒住院那晚,秦雲海家堂屋搭起了靈堂。
靈堂的陳設非常簡單。一個放著長明燈的供桌、一條隔斷空間的白色孝簾,還有一張擺放愛民遺體的小竹床。
出事後的第二天,愛民的遺像才擺上供桌。黑色靈花配著香柏木相框,十四寸黑白照里是一張年輕乾淨的臉,清澈的雙眼,彎彎的眉毛,嘴角還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想來,逝者生前一定是個溫文爾雅、喜歡乾淨的人吧。
來弔唁的人擠滿院子,除了本村小輩,一大半都是愛民教過的學生。這些孩子或多或少受過愛民的資助,聽聞老師逝世的消息倍感震驚,在靈堂看到遺體更是哭得稀里嘩啦,聽得叫人心酸。
愛民是為救人而犧牲的,為此,嵩岳一中特意辦了場追思活動。一方面宣傳這名優秀青年教師的英勇事跡,另一方面號召師生為愛民的家屬募捐。籌集的善款不多,但一角一分都包含對逝者崇高的敬意,這是獨屬於愛民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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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逝者都值得尊重,但能得到這麼多人的愛戴,秦家莊只此一人。
按老規矩遺體不能在家超過三天,葬禮就定在第三天舉行。愛民英年早逝,沒有子嗣,為保證靈堂不斷香火,同族長輩們便安排後生晚輩為其守靈。
幾個身穿孝服的半大孩子圍在遺體旁,輪班盯著長明燈續香火。都知道要是香燒完了,准得挨長輩臭罵。守了一天一夜,個個累得眼皮打架。
第二天深夜,靈堂來了個新守靈人。大男孩兒身穿冬裝,帽子口罩捂得嚴嚴實實,進門就跪在遺體前號啕大哭。
氣氛愈發沉重,不過,沒人上前勸慰。都說他跟愛民關係非同一般,前兩天發燒沒來,明日出殯哭著喊著要來守夜。
也許是燒香燭、紙錢的味兒太嗆,男孩乾脆扯下口罩喘氣。許多人這才認出他——沒錯,男孩正是村里第二位考進重點高中的秦岳川。
至於第一位,此刻正安安靜靜躺在冰冷的竹床上。
眾目睽睽下,岳川起身挪到遺體前。他俯身向下,盯著看了半晌,這才鼓起勇氣,掀開逝者面門上的白色苫臉紙。看到那張毫無生機的臉頰,男孩兒鼻子發酸,眼淚唰地下來了。
岳川哭得很痛,手裡攥著帶中國結的鑰匙串——那是出事前愛民親自交到他手上的,這會兒,岳川來還鑰匙,而鑰匙的主人卻一命嗚呼。
有屍體為證,他不得不相信,愛民叔已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那些舊日時光濃縮成一張張幻燈片,在岳川腦海里循環播放:
「川兒,放學等我會兒,開完會騎車帶你回家……」
「幾何與代數的實質是數與形的結合,你能感受到它們之間的微妙聯繫嗎?」
「恭喜你考上陽河一高,高中學業壓力大,你注意身體……」
「川兒,你守這個洞,我去前面堵住路,讓阿黃負責機動包抄,今晚准能吃到風味手撕兔……」
「你成東哥蹲號子了,往後再想跟他一起爬山,可就難嘍……」
「阿黃沒了你很傷心對吧?但你也不應該跟你爸頂嘴啊!他們成長的年代條件艱苦,跟咱們想法不同很正常,當兒子的要靜下心來好好溝通……」
「川兒,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不明白的事,等你考上大學,學了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我再給你講世界格局,先不用考慮蘇聯解體什麼的…你呀,還是先以學習為重……」
「川兒,拿上鑰匙,等我把毛蛋兒救下來,記得還我……」
……
回望成長歲月,處處都是愛民的影子,這也就難怪他接受不了愛民離世的事實。他失去的不僅是可親長輩,更是啟蒙老師、能說知心話的摯友!
愛民已死,精神支柱轟然倒塌。再沒人能解答他腦瓜里的奇怪問題,沒人給他讀普希金的詩,沒人拉手風琴給他唱那首《歌唱動盪的青春》,更沒人能為他指點迷津,指引前進方向……
信仰崩塌,什麼人生價值!什麼人生意義!這一刻,都成了虛妄。
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胸腔里翻湧,靈魂深處的創傷比發燒更錐心。岳川恍惚間分不清現實虛幻,他被各種荒誕念頭裹挾著,漸漸失去知覺。
此刻他牙關緊咬,面容呆滯,任誰見了都得心驚。一般出現這種狀況,預示著人體機能開啟了應激保護,輕則昏迷休克,重則引發精神疾病,從岳川的狀態來看,多半是後者。
沒過多久,靈堂里傳出刺耳的聲響。
男孩又哭又笑,號啕大哭是他,仰天長笑也是他,兩種極端的情緒把在場的眾人都給嚇壞了。
這時,張羅葬禮的大人們全部涌到靈堂,大家想把男孩抬走,可岳川又踢又打,反應不可謂不激烈。
「愛民走得太突然,這孩子跟他叔最親,別勸他,讓他哭痛快就好了!」
丁玲芳一邊解釋,一邊給其他人道歉。還是當媽的最了解兒子,她知道情緒憋著要出事,把旁人都勸出去,獨留她一個陪著岳川守靈。
悽厲的叫喊聲慢慢消失了,可這一晚,註定要在徹骨的悲涼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