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愛民之死

  馬香菊第一時間衝到墜落地點,她身後緊跟著小便失禁的豁子,還有臉色慘白的秦岳川。

  「毛蛋兒,你沒事吧…讓媽媽看看,快…讓媽媽看看……」

  馬香菊蓬頭垢面,神情恍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嗚咽著。

  忙亂間,她竟然忘記給毛蛋兒解開繩索,生拉硬拽將昏迷的兒子抱在懷裡。

  而豁子呆呆地杵在母子後面,像木樁一樣,看上去沒有半點生機。

  「愣著幹嘛!還不趕緊把他們送醫院!」岳川嘶吼一聲,粗暴地將擋在前方的豁子推到一邊。

  此時此刻,男孩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草垛上的堂叔——愛民早已氣絕,可詭異的是汩汩鮮血仍不斷從口中溢出。

  「叔!你說話啊!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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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川晃動著愛民的軀體,一瞬間,掌心沾滿了溫熱黏稠的血液。他顧不上許多,卻見一截銳利的枯枝貫穿了堂叔左胸,暗紅血珠正順著倒刺滴落。

  為什麼乾草垛里會藏這麼個要命的東西?明明之前已經清理過坑底的啊!

  這個念頭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很快,男孩就被洶湧的悲痛吞沒。他仰頭髮出野獸般的哀號:「來人啊!救救我叔!」

  圍攏的村民中有人探了愛民的鼻息,翻開眼皮查看瞳孔,最終沉默地搖搖頭。

  愛民死了,死在他深惡痛絕的礦坑裡。可伏在屍體上的男孩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暴凸的眼球甚至比死者更加駭人。

  「我叔沒死!快送他去醫院!」

  岳川拼命想扶起堂叔,可使出吃奶勁兒,也只是將屍首翻了個身。或許是用力過猛,男孩一不留神跌倒在地,一股無力感襲上心頭,男孩終於爆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圍觀的村民像根根木樁一樣杵在原地,對於岳川的呼求置若罔聞,大傢伙並非全無憐憫之心,只是這種情況下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可就在這時,一個魁梧身影撥開人群——竟是痴傻的秦疙瘩!在眾目睽睽下,他熟練地將插著斷枝的屍體甩上肩頭,沒錯,這套動作與當年搶救那隻掉落礦坑的山羊如出一轍。

  疙瘩如黑熊般橫衝直撞。有幾個反應快的在後面打著手電追,卻愣是沒追上,沒人知道他為什麼要跑,也沒人知道他跑向哪裡,很快,他和他肩頭的愛民便最終消失在夜色當中……

  西嶺的山火已盡數被撲滅,該死的濃煙卻變得更加猖獗。鬼魅般的煙霧遮蔽天穹,大概這才是真正的至暗時刻。

  沒有月輝星芒,看不見山巒輪廓。長這麼大,岳川還是頭一次見識如此濃稠的黑夜。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現在手電光都觸及不到的山間小道上。周遭的吵鬧聲離他越來越遠,而那一團團不可名狀黑霧卻對他緊追不放。

  他狂奔,黑霧窮追不捨;他駐足,陰霾懸停如幕。

  男孩知道在劫難逃,當黑霧幻化成千萬觸鬚鑽入天靈蓋時,他的瞳孔驟然褪去光澤,化作兩個幽邃黑洞。

  目不能視的男孩在虛空亂抓,腳下碎石鬆動,整個人翻滾著墜下山坡。

  又過了許久,穹頂掠過的流星將他驚醒。男孩徒勞地抓向那道流光,然而,那最後的一絲亮光還是從他的指縫中溜走了。

  混合煙塵的濁淚滑過面頰,他本想擦掉眼淚,卻發現自己已然失去行動能力,不,應該說是喪失了身體掌控權。恍惚間,意識深處突然浮現太極雙魚圖:黑與白彼此攻訐,在撕裂衝撞中不死不休。

  愁苦與喜樂,苦毒與良善,惱恨與恩慈,放縱與節制,希望與滅寂,光明與黑暗,這些極端對立的情緒一股腦湧入丹田肺腑,撕扯著這位年輕的宿主。

  男孩只感到五臟六腑仿佛被利刃攪動,那是一種蝕骨灼心的苦楚,他撐不住,大腦再度休克陷入昏厥當中……

  疙瘩將冰冷的屍體安置在羊圈旁的青石台上。這是過年殺豬宰羊的地方不假,卻也是秦雲海診治生病羊羔的工作檯。疙瘩猶記得,當年那隻跌落礦坑的羊羔就是在這兒被老海爺救活的。

  這會兒,憨傻的疙瘩杵在石台前,靜等老人過來救治愛民。可沒等來秦雲海,倒是撞見個短髮高顴骨的婦人。

  婦人一現身,便跌跌撞撞撲到愛民的屍首前,一邊磕頭謝罪,一邊號啕大哭。

  「愛民!是我害死了你,都怪我!我就不應該讓你去救我家孩子……」

  「愛民!你就這麼走了,以後我們怎麼償還你的恩情呀,愛民……」

  「愛民!你醒醒吧,我願意替你去死……」

  ……

  沒錯,鼻涕眼淚橫流的短髮婦人正是馬香菊。她背著毛蛋兒衝下山,恰好碰見秦疙瘩,那會兒,她只顧著兒子安危,根本沒時間過問愛民的情況,而現在,孩子已經送到了診所,確認只是皮外傷後,轉身就跑到恩人這裡道謝。不過,感謝的話似乎顯得有些多餘,因為就在愛民墜落坑底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死了。

  驚天動地的哭聲驚動了半個莊子。不知情的人本是出門看熱鬧,不料,撞見了這一幕。

  馬香菊跪在地上,用頭瘋狂撞擊地面,看得大傢伙心都揪得生疼。

  有幾個心軟的老婦前來勸慰,但均被馬香菊無視,她一個勁地哭,並用手掌狠狠地抽自己耳光,嘴巴里重複著「是我該死」的話。當有人試圖架起她時,這副癱軟的身子突然爆發出蠻牛般的力氣。

  除了下跪磕頭,馬香菊不知道自己還能為愛民做什麼。墜落的畫面還印在她腦瓜子裡,如果不是愛民翻滾身子,做了毛蛋兒的緩衝肉墊,兒子怎麼可能安然無恙?旁人只知道愛民是為了救毛蛋兒而摔死的,可馬香菊明白,愛民是替兒子死的。

  面對這份天大的恩情,馬香菊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靠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彌補自己的虧欠。

  她反覆頌揚逝者的功德,細數愛民對其家庭的種種恩情,明明是在告慰英靈,卻總給人一種極端壓抑的感覺,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所有人不再懷疑她的虔誠。

  一傳十,十傳百。這會兒,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愛民救人的事,大家不再勸慰馬香菊,並不是大傢伙沒了同情心,而是不想妨礙一場莊重的贖罪儀式。

  沒過多久,沒眼力見兒的秦豁子走到馬香菊跟前,他本想勸媳婦回家照看孩子,卻招致雨點般的耳光與無休止的謾罵:

  「要是你有能耐,愛民他也不會死!」

  「有那麼多好人家,我怎麼就瞎眼嫁給了你!」

  「你滾!你滾!全是因為你沒看好孩子,都是你的錯!」

  ……

  這次,秦豁子沒再糾結誰對誰錯的問題,他沒還手,任由妻子對其拳打腳踢,一個窩囊的男人,只能用更加窩囊的方式去祭奠逝者。看來,這場哭喪儀式終究要以鬧劇潦草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