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看著他,並沒有多意外,只是隨意的點點頭。
「韓閣老,坐吧。」說著勾過來一把椅子來。
「你不會也是要勸朕回去吧,看你們的意思,這裡是什麼洪水猛獸,朕就不應該來?」
韓爌湊近一些,對著朱由檢說道:「天下都是陛下的,那有什麼不能來的呢?不過陛下乃是天子,有天下大事需要您來處理,這些雜事交給臣等來處理就行了。」
說著他咳嗽一聲,後方的官員立刻動起來了。
「陛下,後金若從喜峰口入,通州倉糧草必得先往京畿調撥。可眼下倉中存糧有限,薊鎮、宣大都要接濟,如何分派,臣等不敢擅專,還得陛下回部坐鎮,早作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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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未落,兵部堂官立刻接上,「陛下,後金一旦入寇,勤王兵馬從宣大、山西晝夜兼程,沿途驛站、渡口、糧台都要提前布置。兵部今夜便要發出急遞,可這等大事,臣等豈敢無旨而行?」
「陛下,城門守具、滾石滾木,都是眼下就要補的。後金若到了城下,工部若再請旨、再撥料,如何來得及?臣請陛下先回宮,把守城諸事一一裁度。」
「陛下,……」
「陛下……」
一句接一句。每一句都頂著「後金」二字,每一句都說得為國為民,像是砝碼一樣不斷的疊加著。
王承恩站在朱由檢身後,擔憂的看著前方的朱由檢,想要上前,但是只能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而朱由檢只是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壺酒,拔開塞子,就著壺嘴抿了一口。
跪在地上的朱純臣,原本已經面如死灰。聽著文官們一句接一句地請皇帝回宮,他低垂的眼皮微微動了動,眼睛裡漸漸又燃起一絲希望。
只要皇帝走了……只要皇帝離開了京營……這件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朱由檢的背影,又趕緊低下頭。
接下來就該是死諫了,他在那耐心的等待著,可是這些文官只是勸,並沒有人在哪死諫,甚至沒人敢上前。
有人下意識的想要上前,準備博一個名聲,但是剛剛起步,就被一旁的同事拉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眼前這個皇帝,可不會按規矩來。
死諫?死諫的前提是皇帝還要臉。
廷杖打死,那叫天子震怒,史官會寫某官以直諫死,後世立碑建祠,子孫蔭官。
可要是被石獅子砸死呢?
史官怎麼寫?
某官以顱骨試天子臂力?
這不成笑話了嗎?
「韓閣老,朕問你。」
「天下什麼國事,能比得過謀逆?」
「撫寧侯也是臣,而且是與國同休的侯爵。結果呢?誰能告訴我?你們裡面不會再來一個撫寧侯?」
此話一出,所有人連連擺手,說著不敢,一個個低下頭,不再敢說什麼了。
韓爌站在那裡,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有撫寧侯在前,這可是謀逆,不是一句忠心為國就可以擋過去的。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帝王,一時間神色複雜。
撫寧侯真是一副好牌。
看著韓爌說不出話來,朱由檢直接站了起來。
「英國公張維賢督京營不利,削去國公爵位。」
哐當一聲,張維賢直接癱坐在地上,周圍的勛貴一個個臉慘白了。
「陛下……開……」
「由張世澤接任英國公,總督京營戎政。」
「怎麼?張維賢,你有意見?」
張維賢此時剛剛要開口求饒,他之前還以為,國公之位要敗壞在自己手裡,這怎麼對得起祖宗。但是誰想到呢,皇帝一轉頭,只是把國公之位換個人,還是換成了他兒子。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這是在敲打,在立規矩,也是對於他們一家子的看重,「咚」的一聲,重重磕在地上。
「臣無異議。」
「無異議就好,張世澤,你給朕好好調查一下,誰跟撫寧侯有關係?」
「是,臣遵旨。」
「至於你們?」朱由檢的目光掃過其餘的勛貴,「罰金翻倍,立刻給朕送過來。」
「是!」他們一個個的趕緊低頭,不敢在說什麼。
朱由檢這才背著手離開。
等到朱由檢離開後,這些勛貴立刻圍了上來。
「張公,陛下這是什麼意思啊?」
「什麼意思?」他嘆了一口氣,「陛下是鐵了心要整頓京營了,把你們家那個最懂兵事的小輩推出來,交給世澤。咱們各家都出人,讓陛下看到誠意。」
「兵冊上空餉的名額,軍械庫里多占的東西,該消的消,該清的清。這些事咱們自己先辦了,就不用等錦衣衛上門來辦。」
聽到這話後,不少勛貴面露難色,畢竟他們雖然名頭好聽,但是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了,再沒了這些進項,甚至還得往裡面貼錢,這……
張維賢轉頭對張世澤說:「你在京營盯著,該裁的裁、該練的練,不用手軟。其餘的事,老夫去跟他們各家談。」
「要是有人不樂意的話,那就要好好看看,你們和撫寧侯這個逆賊,有沒有關係了?」
「張公,你這話說的,我們出還不行嗎?」
「對啊,何必把我們和逆賊聯繫到一起,陛下有令,咱們肯定配合啊。」
張維賢聽著他們的話,都懶得說什麼了,配合?你們要是早能配合,陛下何至於用謀逆的名頭壓你們?
「行了,趕緊動起來吧,今天老夫就要看到人……」
「這太快了吧……」
「我們得……」
韓爌看著他們的動作,默默的搖搖頭,他以前不是沒想過整頓京營,但是這些勛貴樹大根深,就算他是首輔,也沒這個能力。
誰想到……
不過陛下這一出,還是有些冒險,於是他趕緊跟了上去。
「陛下,咱們私下聊聊。」
朱由檢看著他,慢慢的點點頭。
「陛下,您可是把老臣算計得死死的。」
「你也是四朝元老,說算計太難聽了。再說了,你不是當過帝師嗎,算計一下也是應該的。」
韓爌一臉的苦笑,帝師就活該?
他嘆了口氣,知道皇帝這是鐵了心要借己巳之變動刀子。自己這把年紀,不光要處理朝政,還得給皇帝當台階、當緩衝。
但是他不能白被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