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曠野之上,荒無人煙,天地都是蒼白一片,讓人不辨東南西北。一陣急促且清晰的馬蹄聲頓時響起,只見白茫茫的荒野上,一隊騎兵緩緩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那隊伍極長,沿著小路蜿蜒曲折,幾乎看不到盡頭,雪越發大了,從天而降,紛飛飄揚,讓人的視線越來越模糊。
凌灝軒神色蕭淡,卻又透著幾分寂寥,一路疾行,幽州城已經近在咫尺之間,連續七天七夜不眠不休,迎著厲風急雪,他幾乎睜不開眼睛,長長的眉毛上綴著白霜,臉被凍得發白,雙目卻炯炯有神地盯著前方,他清楚地記得朝堂上那一窩蜂的反對之聲,一國之君御駕親征絕非易事,而自己卻心意已決。他知曉雲中十三州是父皇心中的隱痛,幅員遼闊的領土被他國吞併,無論何時,無論你在其他領域做出了多麼突出的貢獻,都是一個君主的恥辱,浩宇銘為了蘇若甘願放棄雲中十三州,不得不說,那些朝堂上的老頑固的確是做了一個精明的計算。可是,只有他知道,如果雲中十三州是他作為一個君王的恥辱,那放棄蘇若就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恥辱!那是他想要傾盡生命守護的東西,任何東西他都不會去換,於是,力排眾議,他選擇御駕親征。
「雲中十三州朕會奪回來,是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靠一個女人換回來!我天昱的守護者是我們的軍隊,而不是靠一個女人!」朝堂上,他振振有詞,力排眾議。從此鐵馬金戈,馳騁沙場,再無迴旋……
接連幾日風雪都特別的大,密集的雪被風捲起來像白色的煙霧一般迷迷茫茫,什麼都看不清楚。浩宇銘卻像是和我耗上了,每天清晨都會來城門前逛一圈,耀武揚威地立下一通Flag,揚言一定要把我娶回家。我煩不勝煩,幾次彎弓想把他射死當場,他好像早已計算好了射程,每次都把握在剛剛好的位置,讓我無計可施。
我軍原本人員有限,又是幾個隊伍拼湊而成,當日誅殺喬鐵是雷霆之怒,也是為了震懾,然而,殺雞儆猴,只能令其畏懼,不能令其臣服,然而這種時候除了以殺止殺別無他法。更何況受氣候條件制約,難以禦敵,依靠城樓防守還可以勉強支撐,當面對敵,想要取勝絕非易事,我深知浩宇銘的誘兵之策,若是一怒之下輕易打開城門,恐怕正中他下懷。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那些對月珩軍隊來說聞風喪膽的火藥在一次次的攻防戰中已經所剩無幾,雖然有陳允墨和老八拼命趕製,可是又談何容易!製作條件太過簡陋,流程被條件所限,一再降低要求。這種情況下想要禦敵談何容易!
白雪遍地,陽光顯得格外耀眼,瑩白的光灑在雪白的地上,天地一色,共赴蒼茫……
我站在城樓,風從天邊吹來,揚起我烏黑的長髮,遠處,灰蹡蹡的軍隊自地平線緩緩而來,陽光鋪射過去,全是銀灰色的反光,徒增一種沉悶的壓抑,片刻之間,城牆下便是三聲短促的號角聲,接著一陣急如密雨的急促鼓點後,天地間只剩整齊的腳步聲。
我的手按在城牆上,手下那覆了冰雪的城牆被我按出一道道深深的指印,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的渺小,沒有自己的隊伍,一點點外力就會讓所有的一切土崩瓦解。我充斥著深深地無力感……
我緩緩地閉上眼睛,握緊長劍,月珩大軍已經在城外列陣。遙遙可見戰馬上蓄勢待發的浩宇銘,那個冷冽如霜的男人從陰影中走出來,漆黑的戰旗在他身後迎風招展。他一身墨色鎧甲,雙眉如劍,斜飛入鬢,微微仰起頭,隔著金戈鐵馬與我面面相對,時間就那麼凝固了,我們默默地看著對方,視線交錯,在半空中凝結在一處,如同炙熱的火苗,在相遇的那一刻洶湧燃燒。
他手持長劍遙遙指向城樓,高聲喊道:「慕正一,本王敬佩你錚錚鐵骨,許你太子妃之位,我最後一次問你,隨我回月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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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一笑,長劍直指,「浩宇銘,廢話少說,有本事在本將軍手下留得全屍再說!」
他頓時臉色鐵青,令旗一劈,天地間一片沉寂,好像醞釀著什么正要破繭而出,轟隆一聲巨響突然傳來,一名赤膊大漢站在戰車上,正在擂鼓。鼓點震震,仿佛大地也隨著那鼓聲在一下下的震動。如同敲打在人的心臟上,讓血脈中的血液,也一絲絲地沸騰起來。
我微微揚眉,揮舞令旗。剎那間,弓弩兵齊刷刷地亮出弓箭,箭矢排空,如雨點般傾瀉在月珩士兵們的頭頂。慘叫聲、哀嚎聲混成一片,鮮血飛灑,支離破碎,雪白的大地化為鮮紅一片……
然而,月珩的軍隊並不慌亂,全軍分為六輪,每輪三萬精兵,猛攻兩個時辰便換上另一輪。如此保持每一輪都是精銳的生力軍。城中守軍本來就兵力單薄,加之又是新老混編,不可能同樣的頻率輪番替換,只能換為三個班次,輪流在城頭死守,只是,又談何容易,這種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即便是休息誰又能待得住呢?!
幾個晝夜下來,鮮血將幽州城青灰色的城牆塗抹成暗沉的醬紅色,三丈多高的城牆,在陽光下散發著讓人悚然的幽寒光澤。
面對城下震天動地的廝殺聲,幽州守軍個個血脈噴張,悍不畏死,咬緊牙關,機械地揮舞刀槍劍戟猛烈砍殺!所有的弓箭都被鮮血浸泡得滑不留手,射出去的箭,早已偏離了既定的軌道,在空中顫巍巍地飄搖。
堆積在城牆上的滾木、擂石、磚塊,都帶著血水、汗水以及亂七八糟的飯菜殘渣滾砸下城牆。刀劍已經砍得鋒刃殘缺,卻沒有時間換上一把。每個將士,無論新兵老兵,無論男人女人,全都殺得昏天黑地,衣衫襤褸。後來乾脆摔掉甲冑,披頭散髮的死命拼殺!但不消片刻,每個人又都變成了血人,連白森森的牙齒也變成血紅一片,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呢?!也不過是吐出一口血痰,再一次衝上去。
幽州城的百姓,更是男女老少一齊出動,向城頭搬運滾木、擂石。最後,跌坐在早已空空如也的庫房裡絕望嘶吼,然後,轉身沖向街道、民舍,將樹木、燈籠、木樁、磚瓦,一切可以當做武器的物品搬上城樓。眼見繁華街市被拆成一片狼籍的廢墟,卻連咒罵抱怨的時間都沒有……
看看西下的落日,浩宇銘高聲下令,「曉諭三軍,猛攻兩個時辰,今夜拿下幽州!」
高台四周的傳令軍吏立即四散飛馬,「猛攻兩個時辰!今夜拿下幽州!」
月珩士氣振作,一個衝鋒大潮便喊殺湧上。
「將軍,沒有箭了!」身旁是陳允墨不甘且無奈的聲音。
我微微閉目,這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不是嗎?兵馬不足,糧草不夠,二十萬月珩大軍壓境,我們區區十萬守軍,即便是逞一時之勇,憑藉所有兵器火藥,可以在一城一池的角逐中贏得勝利,可是在這長達數月的圍困中早已武器匱乏,火藥消耗殆盡,人困馬乏,難以抵擋。
雲梯已經抵在城牆外,月珩士兵正從雲梯登城而上。滾石如雷,轟在士兵的血肉之軀上,轉眼變成肉糜,可是依然有無數的人沖了上來,讓人脊背發寒。
巨大的圓木擂在城門上發出框框的聲響,我甚至已經聽到縫隙在迅速地裂開。然後,潮水般的大軍衝進來,一場生死戮戰,終於展開。
喊殺聲就在腳下,雷鳴般的馬蹄聲轟隆作響,月珩兵馬驍勇善戰,一旦衝破桎梏,便如同山洪海嘯,讓人無法阻擋。
「將軍,你先退,我和蕭將軍殿後!」任昱銘大聲地嘶喊!
「正一,你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先退到昆州城,我們再殺回來就是了!」身旁,秦戰緊緊拽著我的胳膊,將我往蔡祁岩身邊推去「蔡兄,你帶她走!」
「既然上陣殺敵!便要裹屍沙場,怎可輕言放棄!給我誓死守住幽州城!只要有一個人能站起來!就不能讓他們踏進幽州城!」我推開他,高舉長劍,將身前的月珩士兵刺倒在地,轉眸看向任昱銘:「告訴蕭正,讓他護著百姓先走!」
「是!」我聽到他竭力地嘶喊和遠去的腳步聲,然後拼盡全力,將身前的遮擋揮倒。
這一戰從早上持續到夜裡,從夜裡持續到早上,我第一次發現,只是簡單的舉劍、揮舞、刺入就耗費了自己所有的氣力。
「哐啷」的碎裂聲終於傳來,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竟然沒有人有絲毫的吃驚,只剩下無奈的絕望……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像是滾滾悶雷自天邊而來,長劍和戰刀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一層層、一片片揮向早已透支生命的天昱將士,如同一茬茬已經熟透的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