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波譎雲詭驚相逢

  一陣愕然的波動在人群中迴蕩,這些滿面風塵的士兵不知該如何應對眼前所面對的一切。有人在叫囂,有人在質疑,但是更多的人,卻在心下盤問,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環視四周,面容嚴正,說道:「軍人以保家衛國為天職,身為軍人,不能保護國家不受侵犯,不能保護親人不受奴役,不能守護家園不受摧殘!國家要你何用?!百姓要你何用?!大敵當前,你們不思精忠報國,為了個別軍官的私利,做他們的刀把子、馬前卒,與自己的同僚、戰友刀劍相向,這就是你們身為軍人的尊嚴嗎?!」

  人群瞬間沸騰,我稍稍提高音量,說道:「醒醒吧!想想你們現在做的這些會是什麼結果?你們如今的自相殘殺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把你們的主帥獻給浩宇銘?然後呢?浩宇銘會撤軍嗎?如果你們是浩宇銘,你們會為了一個女人將雲中十三州拱手讓人嗎?!笑話!你們只會自折臂膀,自甘屈辱,到時候不管是浩宇銘還是我,都只會調轉槍頭來圍剿你們!這場仗你們打算怎麼打?天昱國土生靈塗炭,一片狼藉,你們的財產會被剝奪,你們的父母會被屠戮,你們的妻兒會被欺凌,你們的房屋,你們的田地,你們的一切都將在戰火之中化為灰燼!最終,我們的國土拱手讓人,讓出三個、四個、乃至十個、幾十個雲中十三州,到時候沒有了我這個所謂的禍國妖女,你們將怎樣誓死戰鬥,直到失去最後一塊立足之地!」

  「轟隆!」

  一聲悶響突然爆裂在頭頂,巨大的驚雷在天空中炸開,戰士們渾身打了個激靈,霎時間,猶如火山瞬間噴發,奔騰的洪水夾雜著迅猛的礁石衝破了不堪一擊的堤壩,士兵們的嘈雜聲好似咆哮的驚雷。

  「絕不自相殘殺!」

  人群中,突然響起一聲高呼,他們揮舞著戰刀怒聲吼道:「絕不自相殘殺!我們不能被人騙了,我們要憑自己的力量將月珩趕出去!」

  轉眼間過了十幾日,正元節已到,幽州城裡張燈結彩,濃濃喜氣,我站在街頭,很是佩服這些淳樸簡單的百姓,前些時日,他們還流離失所,骨肉分離,今天卻又能歡欣雀躍的過節。

  我嘆口氣,人總是往前過的,不是嗎?我漫步街頭,雪連續下了幾日,雖然停了,卻還是積雪遍地,如同一條雪白的地毯掩蓋著那些血腥殺戮,將那些滲滿鮮血的黑紫色泥土層層覆蓋。

  天還沒黑,燈市也還未開,但是街上就已經十分熱鬧了,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種小吃攤位繞著大街擺了一整排,販賣煮酒菸絲胭脂玩物的小販擠滿了主街,我隨意走著,在人群中來回穿行,走的有些餓了,便隨意找了一家館子。館子不大卻很雅致,竟還設了幾個單間,店小二見我穿著精緻,不敢怠慢,給我找了一個靠里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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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隨意點了幾個小菜,又要了一壺酒,就像那一年我和灝希、正卿出來看燈偶遇灝清那時一般,只是隔著窗戶看著外面燈火輝煌,我便止不住唇角勾起,不知為何,這幾天總是沉浸在回憶中。

  門忽然一響,我以為是店小二,沒有回頭。腳步止於我的身後,沒有放下盤子的聲音,我的心頭警鈴大作,身子往一旁倒下,然後右腳一蹬,整個身子已經直直飛了出去。這時,我看到一個人影站在我的面前,一身紫色長袍,上繡銀絲錦雲圖紋,墨發黑眸,面如白玉,此時正含笑看我,一副翩翩公子的書卷氣。

  我的臉瞬間變得難看,皺著眉冷冷的看著他,沉聲說道:「太子殿下不請自來,實在是出乎意料,不過,太子殿下如此堂而皇之的出入我天昱境內,就不怕有來無回嗎?」

  他不以為意,笑著看我:「本王要你,總不能一點誠意都沒有吧?」

  「哦?太子殿下這是來送雲中十三州嗎?」我語氣中帶著濃濃地嘲諷。

  他不以為忤,含笑坐下:「那是你的聘禮,待你嫁到我月珩的那一天,自然會一分不少的送到你的面前」

  我眉梢一揚:「你就不怕我用你去換雲中十三州?」

  「身為月珩主帥的浩宇銘自然值雲中十三州,身為階下囚的浩宇銘卻不值這個價錢!我們月珩十幾個皇子無時不刻的不在盼著我出意外!」他唇角勾起:「雲中十三州!如果是給我送葬,他們自然不會猶豫,但若是換我的命,恐怕就是件賠本的買賣了!」

  「是嗎?我們不妨試試,說不定皇上還是很愛惜你這個嫡長子的!」我坐在他的面前,笑著打趣。

  他搖頭笑笑,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道:「你穿男裝果然別有風姿,真是讓本王怦然心動啊。」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攬住我的腰,左手卻向我的下巴勾去:「我尤其欣賞你這雙眼睛,當日在戰場上就是這雙眼睛迷住了我。」

  我皺著眉頭微微向後仰去,沉聲說道:「放開!」

  他邪邪的一笑,按在我腰上的手竟然微微捏了捏,搖頭說道:「就不。」

  「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氣了。」

  「你想怎麼樣?」他勾唇一笑:「想動手嗎??」他眼睛微微眯起,帶著戲虐的光澤,輕輕一挑,笑道:「我樂意奉陪!」

  我冷哼一聲,左臂橫肘側掃,他早就料到,出手如電,左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扯,把我拉倒在他的懷裡,右手直接環住我的腰,鼻翼輕輕一動,一副陶醉的樣子:「真香。」

  「哼!」我身子往後倒仰,腿直接翹起,向著他的頭踢去,卻不想他整個人向我壓了下來,我的手臂被他緊緊箍住,男人本就勁大,我不好使力,只好向一側躲去,他撲了個空,卻面色不改的大力嗅了一下,說道:「好香。」

  「找死!」我冷哼一聲,曲腿踢向他的胯下,他伸手擋住,驚詫叫道:「你想毀掉我下半生的幸福嗎?」

  「我想你去死!」我氣急,猛的凌空躍起,然後,胳膊一揮,右腿旋風般猛踢而上毫不容情的狠揍在男人俊秀的臉頰上!

  浩宇銘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他勾唇一笑,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絲。一個跳躍近身向前,長臂已經向我勾了過來,我的體力有限,只能取巧,迅速發動了一系列的快攻,見招拆招,倒是沒有吃虧。

  困戰中,他仍不忘調侃:「不打了!不打了!常言道,最毒婦人心,此言誠不欺我。」

  他一個撤步,遠遠離開,我住手戒備,挑釁道:「怎麼了?不是信口開河要娶我嗎?就這兩下功夫還想娶我?!做夢!」

  他的眼眸中划過一絲陰翳,望向我:「你是在暗示我嗎?」

  「對!」我知道他想激怒我,偏不讓他如願:「我是在暗示你,回去再練兩百年,然後再回來向我提親!」

  他深深地看著我,眼神漆黑,眉毛斜斜地挑著,慵懶中透著幾分陰寒。

  「我原本想好好和你談談,看樣子你並不想談,那麼,我只好換種方式來接你!」他臉上明明掛著笑,語氣卻冰冷異常:「希望下次見你,我們能換一種相處模式!」

  「下次?」我笑了「太子殿下,你確定我留不下你嗎?」

  他眼梢微挑,嘴角牽起,冷冷一笑:「我帶你走雖然不易,但你若想留下我,同樣不易!」

  我淡淡地看他:「不留下你,不是因為留不下你,而是因為月珩並非非你不可!」

  他愣了一下,難得的沒有反駁,只是深深看我一眼,平靜地轉身離去。

  正元二年的冬天註定不太平靜。已過三更,泰和殿卻仍然燭光閃爍,空曠的房間內飄散著淡淡的花香,凌灝軒坐在泰和殿,桌案上是厚厚的奏章,他的心思卻飛向了遙遠的幽州。

  何正卿已然回京,他帶回了幽州城失而復得的消息,也帶回了詳盡的戰場實況。他才終於知曉,他深愛的女人竟然驚艷到如此地步。他忽然有些恐慌,如今的她早已振翅高飛,而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呢?難道要折斷她的雙翼嗎?!冰冷的風從他的鬢角吹過,輕拂男人消瘦但卻堅韌的輪廓。

  他從不知曉自己是如此愛她。從她十三歲時的匆匆一瞥,她就種在了他的心底,無時不刻的關注著她的消息,注視著她的身影。可是,自己百般綢繆,卻終歸沒有算得過緣分。她竟然遇到了灝千,在自己沒有注意到的時刻。他瘋狂地嫉妒,終成大錯!可是即便是成全他們又當如何呢?!自己還不是錯過了她!他不甘心!絕不甘心!

  他微微闔上雙目,仿佛她的笑靨在他那一泓心泉中粲然綻放,從此,他終於明白,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也終於知曉,相思如珠,又豈能斷線……

  「皇上,蕭統領的密函到了!「曹文煥從外面走進來,將密函呈報在他的面前。

  他一愣,轉而驚喜,立刻拿起密函,只是寥寥數語,卻讓他震怒。浩宇銘竟然大言不慚的求娶蘇若,他的皇后又怎是區區雲中十三州可以取代的?!他緊握密函,眼見那精緻的書函在他手中褶皺成一團。

  他的心毫無徵兆的痛了起來,這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后,卻屢屢被人覬覦,他真想把她深藏宮中,可她又豈是一個區區宮苑可以掩藏的?窗外已發白,漫漫長夜就要過去,他走到窗口,眼望西北,默默而立,天邊雲霞漸出,清晨鐘鳴悠然,早朝的梆子聲遠遠的在後殿傳開。他深吸一口氣,閉目養神,再睜開之時,已是一片清明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