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一陣緊過一陣,凌灝千身穿一身銀色戰甲站立在冷風之中,天空陰雲密布,厚重的沒有一絲光亮,城牆下隱約可見黑色朦朧的輪廓,自雁門關城牆外的空地一直蔓延到山坡上,層層迭迭,密密織織,足足有三十萬人,都是月珩的兵馬,隔著高高的城牆,也可以嗅到空氣里戰火的氣息。
從卯時開始,月郢大軍就毫無徵兆地發動了攻勢,與以往的打打停停不同,今次景博侯親自指揮,鋪天蓋地的強弓弩簧呼嘯而來,好似一根根鋒利的長矛,嗖的一聲就釘在厚重的城牆上。
凌灝千靜立不動,他好似聞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幽州那邊有消息嗎?」凌灝千眉頭緊鎖,沉聲問道。
「沒有接到消息!」卓展一怔,答道:「殿下可是擔心……」
「景博侯這次的打法和以往不同,剛下了幾場暴雪,路面凍滑,戰馬難行,並非攻城的最好時機,若是新將領也就罷了,貪功冒進也是有的,可是景博侯久在軍中,身經百戰,哪能不知曉其中的道理,這等情形下妄動戰事,無論如何都不尋常!」他忽然想到什麼,瞳子一縮,道:「最近的一次幽州來信是什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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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展一愣,心想,每次慕將軍來函都是第一時間送到你手裡,哪有遺漏的時候,來信的時間還有誰比你更清楚?!然而,他哪敢這般回答,只能老老實實的說:「上月十七,最後一次接到來信。」
「半個月了!」凌灝千長長的嘆息:「她不可能這麼長時間不給我寫信,若是不寫,一定是出現了什麼情況,卻又怕我擔心,所以才隱而不發!」他腦海中靈光一閃,頓時想通全局,「備馬,著五萬兵馬馳援幽州!」
然而,就在這時,一隻利箭突然破空而來,箭矢帶著蕭蕭風聲,如一道閃電向著凌灝千的方向疾馳而來,快!實在是太快了!快到只能看到一道銀光閃過,無數的人張大嘴巴,似乎想要發出提醒的呼喊,然而,嘴巴剛剛張開,聲音尚未發出,凌灝千的頭忽然偏了一偏,只是偏了一偏,速度卻快的仿佛出現幻影,箭矢就從他的耳邊划過,「叮」的刺穿城樓的牆壁。
全場一片死寂,天昱的將士們皆是難掩驚色,這樣遠的距離,即便是重型弓弩也無法到達,可是對方竟然只憑著普通的弓箭,一箭射至城樓,這固然有城門緊閉,城下沒有守軍的緣故,然而,其臂力之驚人也是相當讓人震撼!
凌灝千默默垂首,他已經看到城樓下戰馬上,景博侯手持弓箭冷然凝視著自己的方向。在其身後,月珩的強弓重弩一字排開,只等他號令一下,密如驟雨的羽箭就將封鎖城牆的每個垛口。
「將軍,三十萬月珩大軍陳兵城下,我們一旦分兵,雁門關頃刻間便會陷入危局!」
三十萬對十五萬,固然他對雁門關的城防一直非常自信,卻還是不得不面對這巨大的兵力懸殊,旋即,他想到遠在數百里外的蘇若,一拳砸在城牆上,憂憤而沉重。
雁門關被視為天昱阻擊月珩的第一關。最根本處,便在於這道雄關雖然處於離月珩最近的位置,卻從未被月珩正面攻破過。其所以如此,在於雁門關地形極為特殊:卡在青嵐山脈的群山之中,且正堵在青嵐山山谷入口處,三面都是高山連綿,山塬環結,成了橫亘在天昱和月珩之間的一道難以逾越的廣袤天險。
從先帝起,已經意識到雁門關的重要性,幾次對雁門關大加修葺。到凌灝千領兵,更是進行了徹頭徹尾的鞏固,除了全部改用一體的巨大石條砌壘,更重大的改進,是將雁門關的城牆向兩岸山塬各自伸展了十餘里,便成了以雁門關主城為軸心的一道長長的城牆。兩端設置了兩座烽火台,但有敵情,孤直的兩柱狼煙在山頂直衝雲天,形勢一目了然。城牆頂的內側,建有近一米高,半米厚的女牆,垛與垛之間留有半米長的垛口,箭孔密布卻又堅固異常。每隔五丈,還有固定在巨大木架上的強弩,以及綿延不斷的兵器架,但有戰事,除了兵士手中的兵器,兵器架上也插滿了各種趁手兵器,絕不至於出現刀劍砍得卷刃而無處可換的情形。所以,雁門關雖然只有二十萬的駐軍,但在這種長期精心構築的防守壁壘支撐下,卻能拒月珩五十萬大軍於門外,堪稱固若金湯!
也正因為如此,凌灝千才敢於做出帶兵五萬馳援幽州的決定。
「將軍,不好了!南城牆外,月珩重甲兵攻城了!」
話音剛落,轟鳴聲響徹天地,如萬頃怒濤排山倒海而來。隨著景博侯手中令旗劈下,悽厲的牛角號聲震山塬,雲梯撞車等大型器械在步兵的層層掩映後邁著無可阻擋地傲慢步伐推了出來,列在一個個攻城方陣之前,陣勢分外壯闊,一旦戰鼓雷鳴,便要山呼海嘯般猛攻。
凌灝千臉色難看到極點,尋常的撞車他自然不怕,作為攻城的必備大型器械,撞車極其常見,然而,此次城樓下的撞車卻明顯不同,想必是屢戰屢敗的緣故,月珩已經審時度勢,改造了撞車,這輛撞車車架粗大堅固,底部安裝四隻大輪,推進輕便,在車架頂部的橫樑上用繩索懸掛一個巨大的撞杆,撞杆前部安裝巨大的撞頭,撞頭由原來的石頭換成鐵製,形如巨大的矛頭,重量大概在五六百斤左右。越是這樣,凌灝千越發肯定內心的猜測,月珩軍隊能下這麼大的氣力牽制他,天昱的形勢一定危機四伏。
不止凌灝千,城樓上一排排將士皆是震驚萬分,一時間戰場上唯聞旌旗獵獵,了無人聲。
景博侯手中令旗終是劈下:「擂鼓攻城!」
驟然之間,三十六面牛皮戰鼓隆隆大起,幾乎便在同時,凌灝千一聲令下:「放箭!」
剎那間,萬箭齊發,暴風驟雨般封住了月珩重甲兵前進的方向。然而,幾乎是與此同時,景博侯大喊:「強弩齊射!」強弓重弩箭瞄準城頭齊發,片刻之間,巨大的箭矢便將暴露城頭的天昱士兵打的不敢露頭,有些躲閃不及的,直接被當場射殺!
趁此機會,月珩將士殺聲震天,組成一個個方陣推著大型器械隆隆向前,數十名士兵橫開兩列,拉動撞頭後部麻繩向後盪開,再合力拽繩向前猛進撞擊, 厚重的城門在巨大的撞擊下發出幾近碎裂的聲音。
「殿下,大軍整飭完畢!何時開拔?請殿下下令!」轟鳴聲中,卓展站在凌灝千的身旁,臉色蒼白的請示。
在一陣急過一陣的巨響中,凌灝千的目光鎖定在城門下放,鋪天蓋地的箭雨在城樓與山塬間飛舞,沉悶的喊殺聲和撞擊聲讓整個城樓都在顫抖!在瀰漫的煙塵中整個山塬都被這種慘烈的殺伐氣息所籠罩……
「殿下,這種攻擊強度下城門支撐不了多久了!」一旁,夙志低聲說道,充滿恐懼和緊張的聲音仿佛在嗓子眼中擠出,透著一絲脆弱的顫抖。
凌灝千深吸了一口氣,何曾需要夙志提醒,他已經看到城門外被黑灰色的浪潮湮沒,廣闊山塬上機簧連響,殺聲震天,雲梯高置,撞木高懸,傾刻間萬千將士便洪水般卷上了雄峻城牆。
「傳令下去,先守城門!」凌灝千眉頭緊鎖,雙眼漆黑如墨,仿佛在醞釀著一場巨大的龍捲風暴,他緊緊握拳,良久,狠狠按下心頭的不安,說道。
「是!」是清脆的,釋然的,安心的聽命聲。
密集的滾木擂石從城頭滾砸壓下,將雲梯攔腰砸斷,將月珩士兵砸死在城牆之下,然而,觸目所及,卻是更多的將士重新撲了過來。
「火攻!」凌灝千冷哼一聲,劍眉豎起。
大批豬牛油脂分裝於陶罐中,被天昱將士們狠狠砸向雲梯!陶罐油脂炸開,濺滿雲梯剎那之間,火把隨之摔下,轟然一聲,烈焰飛騰,月珩將士連連慘叫著翻滾摔落,一時間,城牆邊緣得以掃清障礙。然而,在巨大的撞木面前卻沒有太大的影響,天昱兵馬雖有強弓硬弩,但箭矢再多也是有限,射出去又收不回來,如何能無限度濫射?
天色一片昏暗,太陽漸漸地落下山去,血紅色的光芒籠罩著大地,照在將士們的臉上反射著妖異的光芒。鮮血浸泡大地,喊殺聲伴隨著巨大的撞擊聲震耳欲聾。
「殿下!」卓展的聲音裡帶著顫抖,在轟鳴聲中他清晰的聽到了城門碎裂的細微聲響。
「開城門!隨我出戰!」
凌灝千最後一次看向東南方向,心不由自主地抽痛,在如血般淒紅的夕陽映照下,他仿佛看到了蘇若面對的危機,而他,又一次體會到分身乏術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