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江山為聘許紅妝

  馬蹄聲陡然響起,我一愣,想要閃身避過已是不及,此時策馬疾行絕非偶然,無論是敵是友我都不想讓他們看到我沒有易容的樣貌。好在,我穿了便裝,頭髮簡單的束成馬尾,看上去不過是個行走江湖的尋常女子,我打定主意裝作若無其事,面向湖面。然而,似乎冥冥之中早有定數,每一次相遇都已是命數之中。

  馬蹄聲嘎然而止,我幾乎感覺到快馬駐足帶來的冷風。

  「你是何人?」浩宇銘扯住韁繩,不知為何,在看到那個清瘦挺直的背影時,他不由得升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即便是要事在身,仍忍不住止步,仿佛一旦錯過就會錯失什麼,這種感覺對他而言極其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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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靜默片刻,轉身抬眸,瞳孔確實微微一縮,我沒想到,剛剛戰敗,他竟然敢大搖大擺的進城,我幾乎想詛咒自己這該死的運氣,淡淡的開口:「閣下有事嗎?」

  浩宇銘微微皺眉,他的神色讓我察覺出幾分不妙,我們雖非熟人,但戰場上交手不止一次,我微微斂起殺氣,不敢讓他有一絲一毫的察覺。

  「你是誰?「他居高臨下地問道。

  我有些厭惡他這種盛氣凌人的氣息,更討厭他滿臉的若有所思。能夠屢屢戰勝天昱,他絕非庸碌之輩。

  我淡淡地開口:「閣下認識在下嗎?」我挑釁地看他一眼:「若在下不曾健忘的話,我與閣下素昧平生,所以,名字之類的也不過是個符號罷了!恕在下無可奉告!」

  他冷冷地看著我,眸若寒光,忽然,長劍出鞘,劍氣如虹,揮出一片絢爛的光幕,似點點繁星自星空中墜落而下。我清淺一笑,側身迴轉險險避過劍鋒,腕轉幾下,長劍自天空劃了個美麗的藍弧,將他的長劍隔開。

  一擊未得手,他並不追擊,反而一笑,看向我:「姑娘好劍法!」

  我微微翹唇:「閣下謬讚!」說著,我款款抬臂:「告辭!」

  「留步!」他忽然開口,馬鞭指向我的方向。

  我轉身看他,眸底含笑:「回去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一愣,臉上陡然變色,面露恍然。

  我知道這一刻他心頭千迴百轉,有無數的念頭閃現,畢竟,兩軍主將狹路相逢,定會決一勝負。我就這麼簡簡單單的站在那裡,就像一個巨大的誘惑,然而,誘餌過於豐厚,反而讓他遲疑不決。我淡淡地笑著,轉身前行,我知道,他已錯失良機,就絕不會再動手……

  「殿下……」身側,王成輕聲提醒。

  聲音很輕卻嚇了浩宇銘一跳,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不疾不徐的背影。

  「殿下……」王成的聲音帶著遲疑。

  「回去吧!」沉思片刻,他終是嘆口氣,收回視線,揮揮馬鞭。

  「殿下為何?」王成一驚,不明白他的意思。

  「沒用了!她已經知道了!」他苦笑著調轉馬頭的方向。

  「她?」王成一愣,轉念似乎明白了什麼「殿下的意思是……」

  「對!就是她!」他點點頭,眼底深處好像有著什麼難以看清的東西糾纏在一起。

  「殿下,為什麼不留下她?」王成被自己瘋狂的想法嚇了一跳,卻沒想到轉瞬間已被浩宇銘證實。他立刻揚鞭,想要追上去。

  浩宇銘輕輕翹唇,卻不知是安慰還是嘲諷自己:「身為主將,她敢大大方方的出現在這裡,你覺得她會一點戒備都沒有嗎?再則,即便她是孤身一人,你有沒有勝算?!」

  王成揚起的馬鞭停在半空,竟然再也落不下來了。

  難得的好天氣,天空是皎潔無比的蔚藍色,只有幾片薄紗似的輕雲,平貼於空中,我站在城樓上,任昱銘和蕭正並肩立於我身後。

  遠處,月珩的營地一片寧靜,寒霜寂寂,陽光傾瀉,大營里一片安靜,偶爾有巡邏的士兵走過,但因大戰方休,難免鬆懈許多,少了幾分緊張的氣氛,多了幾許蒼涼的痕跡,這些天屢屢敗北,他們好像已經認清現實,似乎沒有近期開戰的打算。

  「將軍!」蕭正眉梢一揚,仍舊是那副傲氣凌人的語氣:「浩宇銘被咱們打怕了,看樣子正在營帳里商量什麼時候灰溜溜的滾回去!」

  任昱銘斜睨了他一眼,一臉看不慣的表情:「是被我們家將軍打怕了,和你沒什麼關係,好吧?」

  「哼!」蕭正氣哼哼地說道:「我們玄武軍征戰多年,幾代傳承,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若是由我們鎮守幽州,也不會由得月珩進犯!」

  這原就是幽州軍上下的切膚之痛,這句話一出,算是直插入幽州軍上下的心裡,秦戰和蔡祁岩的臉色已經極其難看,只是幽州軍潰敗在前,即便是話難聽些也只能忍受。

  一旁,任昱銘翻翻白眼,不服氣地道:「還不是依靠祖蔭照拂,若是單論戰功,可真不好說!」

  「你!」蕭正輕蔑地瞄了任昱銘一眼:「如你這般無名小卒也敢這般張狂!幽州軍果然徒有虛名!」

  「蕭統領何必以勢壓人!」秦戰皺皺眉,蕭正這人不壞,也有些本事,就是家世顯赫,年少位尊,所以一向有些倨傲「威遠侯雖然不濟,幽州軍上下卻是保境息民,戍守邊疆,不敢有絲毫怠慢!」

  蕭正微微蹙眉,剛想回嘴,我回頭瞪了他倆一眼:「你們能不能住嘴!」

  然而,兩人顯然沒有聽到我的話,他們的視線早已被對面的營地吸引去了。我順著他們的眼神望去。

  烏金色的營帳內一陣騷動,浩宇銘披著一件黑色滾金邊的披風走了出來,身後是月珩諸將。他翻身上馬,北風蕭蕭而過,捲起地上大片的枯草碎屑,他未著甲冑,眉眼如水,鬢角的頭髮被風吹的有點凌亂,面色竟帶著幾絲柔和的笑意。然而,他又微微搖頭,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眸間的暖意還未到達眼底便又瞬間冰冷。

  「他這是想幹嘛?」蕭正倒吸一口涼氣「打不過想投降嗎?為什麼就來了這幾個人?也沒帶弓弩手啊,不像是攻城!」

  我也有些吃驚,他帶了不過百騎,沒有重型武器裝備,不像攻城的樣子,雖然冷傲依舊,眉梢卻掛了些許喜氣,我有些好奇。

  快馬揚鞭,轉眼他們就到了城樓下,浩宇銘抬眸望我,手輕輕一揮,旁邊有親隨高聲念道:「月珩太子殿下願以雲中十三州為聘禮,求娶幽州守將慕正一,欲結百年之好,所願夫妻偕老,琴瑟和諧。」

  「什麼!」

  「老大,你是女的?!」

  我清楚的聽到身旁傳來的倒吸冷氣的聲響,微微皺眉,瞪了一眼身邊的任昱銘,轉首看向城樓下這個讓人匪夷所思的男人,耳邊卻充斥著喧譁吵鬧之聲,我知道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嚇壞了。雖然我從未刻意女扮男裝,但是很多人還是一廂情願的把我當做男人,更別說,月珩與天昱征戰多年,雲中十三州一直是雙方角逐的重點,當日,雲中十三州被月珩強占,先帝一直引以為恨,此時,他竟能以此為聘禮,怎能不讓人吃驚。

  竊竊之聲不絕於耳。

  「你們幾個說夠了沒有?」冰冷的聲音突然低沉地響起,語調寒冷,帶著強烈的煞氣,噪雜的聲音立刻安靜下來,只見秦戰一身甲冑,面色如鐵,雙眼刀鋒般的望著城樓上的幾個將領,一字一頓地沉聲道:「再敢胡言亂語本將定斬不饒!」

  我笑了笑,拼命克制著衝著浩宇銘的方向束中指的衝動,他正抬眸看我,笑容和旭,衣帶飄飄,如果不是身處兩個陣營,就相貌而言,他的五官當真是俊朗精緻。

  我笑的清淺,腦海中卻計算著一箭射死他的利弊。作為月珩唯一的太子,射死他足以讓月珩大亂,卻也可能讓他們傾盡一國之力反撲,月珩並非一個皇子,我又何必為他人做嫁衣裳。

  他策馬上前兩步,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為他的衣袍鑲了一層金色的邊,他嘴角含著一絲笑意,眸光那般明亮:「嫁給本王!本王許你太子妃的位子!」

  我靜靜地看著浩宇銘,忽然有些看不懂他,他應該昨晚才第一次看我自己的臉,現在就來求婚,怎麼可能是因為喜歡我,我忽然有些好笑,覺得眼前好似起了一層大霧,看不分明,尋不通透。

  「滾回去!「蕭正忽然開口:「膽敢辱我天昱將領,殺無赦!」

  他坐在馬上,風凌厲的吹過他的眉眼,他甚至不曾看蕭正一眼,只是平靜地看著我。過了很久,才聲音低沉地緩緩說道:「本王是認真的!願以雲中十三州換你慕正一一人!」

  我微微笑著,眉心是淡淡的不屑,緩緩舉起劍,劍鋒直指浩宇銘,冷冷的輕哼:「既然不走,那就留下吧!弓弩手準備!」

  他眉梢一揚,朗朗大笑:「果然是我浩宇銘想要的女人!」說完,他策馬轉身,又回眸望我:「不知道凌灝軒舍不捨得雲中十三州?」

  箭矢劃破長空落在他的身後,如同荊棘密布,卻沒有劃破他一件衣襟,我恨恨地抓著手中的長劍,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

  我嚴令此事不得告知灝千,我不能確定浩宇銘的打算,但是,可想而知,當他聯想到我站在凌灝千的身側,那麼或許他會猜測到我們之間的關係,這個消息傳出後,灝千大怒之下奔赴幽州,到時候他以一己之力牽制我兩人,雁門關在三十萬月珩大軍面前將再無一戰之力。此等用心當真是陰毒。

  只是,我猜到了這一步,卻忘記了蕭正是凌灝軒的嫡系,此刻,這個消息已經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往京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