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攻城殺將何紛紛

  「若兒!」

  何正卿嚇了一跳,把我護在身後,我淡淡地看過去,視線穿過血雨腥風的戰場投射到浩宇銘的身上。

  他騎坐在馬背上,戰馬不安的刨著蹄子,他的背脊仍舊挺拔,渾身上下充滿了威儀,夜風吹來,揚起他鬢角的頭髮,染血的鎧甲在火光下閃爍著熠熠的光輝。

  我看著他揚唇一笑,抹掉血絲,拔出戰刀,向我的方向衝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像是滾滾悶雷,我輕牽唇角,迎上前去,身子左右挪騰,避開划過眼前的刀刃匕首,於馬上左右擊殺。他就在我的眼前等著我前來,我看到他一劍擋開蕭正的長劍,避開任昱銘的箭矢,然後,銳利的劍鋒陡然從側面向我擊來,速度之快猶若閃電,我陡然暴起,一劍架住迎面而來的劍鋒,身體向側一彎,以絕妙的身法躲過了迅猛絕倫的必殺一擊!

  一擊不成,他竟不追擊,勾唇一笑,與我僵持在那裡。他好像說了什麼,我卻聽不清楚,滿耳都是戰馬的咆哮,兵器的鏗鏘,火雷箭的轟鳴聲,鐵甲覆蓋住大地,狼煙沖天燃起,戰刀劈砍,飛濺的血肉和肢體漫天飛舞。年輕的身體大片大片的倒下,堅硬的鐵甲被戰馬踐踏,千萬隻馬蹄踩過去,好似一團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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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聽到他說出兩個字:「撤兵!」

  戰場上一片喧囂,所有人都在擊掌相慶,他們抱成一團,發出雷鳴般的歡呼。我聽到急促的馬蹄聲朝我奔來,然後看到蕭正拜倒在地,臉龐因為激動而發紅:「慕將軍此役用兵如神,末將佩服!」

  我淡淡的笑著,看向雁門關的方向……

  「終於可以在幽州城招待你!」我淡淡的笑著,為正卿斟茶。茶湯黃綠明亮,透著誘人的顏色。

  進城後,我住進了威遠侯的府邸,不得不說,在享受生活上,威遠侯絕對不次於凌灝軒的生活品質。

  何正卿拿起杯子,輕輕聞了聞:「好茶也要合適的人烹煮才會好喝。」

  我望著他,眉目俊朗,面容清雅,比起分別前更有了一種從容淡定。

  「轉眼間,我們都已經長大了!」他長長的嘆息:「逸王去了錦城,端王瑾王也做起了閒散王爺,鮮少露面。就連你,放著皇后不做,做起來將軍!戰場拼殺,我險些認不出你了!」

  我笑笑,舉起茶杯:「誰又能不變呢!」我輕輕飲了一口,說道:「嘉懿怎麼樣?還好嗎?」

  「還好!」說完,他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我:「月珩撤兵後,你有何打算?」

  我想了想:「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幽州城被我一頓狂轟濫炸,修復起來是一個麻煩事,還要安頓百姓,再者月珩也沒有退兵,在邊境線上虎視眈眈,哪敢輕易離開!」

  他嘆口氣「如此,歸期遙遙!」

  我笑了笑:「其實我喜歡這樣的生活,遠比在宮裡讓我舒服許多!」

  他為我斟茶,說:「你和璟王怎麼樣了?」

  我接過茶杯:「還好!比在京城好許多!」

  「那皇上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你畢竟是皇后的身份!」他追問道。

  我嘆口氣,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看他:「你知道,這個皇后我並不想做!」

  「可是你現在畢竟已經是皇后了,而且!」他頓了一下,繼續說:「皇上有多在意你你是知道的!他甚至不在乎你私自離開皇宮,你可知道,你離開當天,他簡直瘋了,把我們府邸都派兵圍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並不是一個皇上,而是一個找不到妻子的丈夫!後來,他找不到你,就病倒了。一場大病,半個月無法早朝,從此再也沒有去過後宮!」他看看我,透著一絲自嘲,微微苦笑道:「以往,他以為你喜歡的是我,把嘉懿下嫁與我,那時候我的確恨他,可是,當我知道他再也沒有去過後宮的時候,我卻又佩服他,每一個後宮嬪妃身後都維繫著一個家族,他這樣做又豈會不授人以柄,再說他剛剛登基,根基不穩,正是用人之際,可是他絲毫不去在意,也從不避諱什麼!你說,這樣一個人如此對你,你就真的不動心嗎?」

  我嘆口氣,看他:「許多事不是這麼簡單就可以說得清的,我也曾經想過老老實實的待在宮裡做他的皇后,可是,我忽然覺得我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沒有任何理由!於是,我只好離開!」我看著他,明白他無法接受我的想法,在他們的心裡,只要嫁了人就應該認命的相夫教子,這是這個時代的局限性,我無力改變:「只能怪我和他相遇太晚,而且我們兩個性格強勢的人註定不能生活在一起!」

  他默默看我,好一會兒,方才點頭:「如果這是你的選擇,那麼我尊重你!」

  我這才徹底開心起來,拍拍他的肩:「夠朋友!」

  他沉默一刻,終是開口詢問:「若兒,自小我就知道你不是閨閣中的女子,我可以接受你武藝高強,可是那些武器,你是如何設計出的?」


  他莞爾:「好!我寧可不知道,也不想聽到你騙我!」

  我們相視而笑,微微碰杯。

  夜色寂寥,風卷著枯草,發出簌簌的聲響。我站在微風中,自幽州城樓俯視前方,茫茫大地上布滿營帳、車馬,遠遠望去,一片黑金色,猶如烏雲蔽日。透過層層營帳,我甚至能看到那頂烏金色巨大營帳的正中,浩宇銘披著沉重的貂裘坐在椅子上,身前影影綽綽的跪滿了人。我甚至能夠理解浩宇銘的暴怒,為了避開灝千,他不惜布兵三十萬以牽制。卻沒想到,在對他而言易如反掌的幽州同樣敗北……

  我淡淡笑著,知道真正的角逐即將開始,孰強孰弱還是拭目以待吧……

  「那個女人是誰?!」浩宇銘緊緊握著扶手,深深皺眉,他怎會忘得了戰場上那張清新素雅的面孔。

  「女人?」

  幾個將領戰戰兢兢的跪在地上,面面相覷,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卻又不敢抬頭望去,膝下是寒津津的疼。

  「何將軍。」

  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將軍突然一顫,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緩緩站起身來,跪到中央,以恭順的聲音說道:「殿下,末將委實不知!」

  「不知?你說不知?大軍轉戰幽州之前,你派了多少斥候前去查探,你口口聲聲說沒有問題,現如今,你作何解釋?」

  何將軍跪在地上,手指發白,眉心緊鎖:「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死?」浩宇銘笑意疏淡,他的眸光落在拇指的扳指上「死對你而言太容易了!你立刻派人潛入幽州,想辦法打探出那個女人的來歷,若是打探不出來,你也就不用回來了!」

  「女人?」何參一愣,望向浩宇銘。

  「你不會沒看出來天昱主將是女扮男裝吧?」浩宇銘冷冷的望過去「廢物!」

  北風呼呼的吹著,帶著鏗鏘的甲兵之聲,順著茫茫草原一路吹進營帳的深處。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即便是穿著最厚的貂裘大衣,也抵擋不住刺骨的嚴寒,空曠的主帳一片死寂,立柱如墨,垂幔翻飛,燭光閃爍,被風吹熄了大片,卻沒有人敢上前來點燃。

  浩宇銘坐在燭火的暗影里,單手支著額頭,容顏清寂,輪廓深深,似乎已經睡去了。一陣大風吹動營帳,發出呼啦啦的聲音,他忽然睜眼,眸子裡精光四射,哪裡能看出剛剛睡醒的困頓和倦怠。

  「殿下!」身側,年輕的親隨王成立刻將一個托盤遞了過來。

  他微微點頭,抬臂換上衣服。

  「殿下不是派了何將軍前往打探嗎?為何還要親自出手?」王成扶浩宇銘上馬,不解的問道。

  「他能成什麼事!」浩宇銘不屑的說:「不過是讓他去吸引些注意力罷了!有他們在前面,我們才好行事!」

  「是!」王成翻身上馬緊隨其後。

  夜色空濛,馬蹄聲聲,濺起那一路俗霧凡塵,滾滾隨長風蕩然而去,卻有那幾個疏淡的身影寂然而行……

  暮色清寂,即便是巡邏的士兵都刻意放輕了腳步,四處依然可見沒有安置好的難民,雖然我已經傾盡所有,即便是威遠侯府都辟出了專門的院落,可是,安置總是需要一個過程。我不忍聽到那些壓抑的呻吟聲和輾轉反側的焦慮不安,原已躺下了,卻仍然輾轉難眠,無奈之中只好起身,默默走向郊外。

  月光極好,我趁著月色走過幽深曲折的一條山路,迎面撲來的宛若仙境般的瑤池風光,無邊的湖泊宛若蒙了一層薄薄的雲霧,月光下,泛起微波蕩漾,如同一條條由珍珠串接而成的綢帶。我靜靜地站著,想著遠方的灝千,卻不知他現在的境況如何,轉念又想到京城的凌灝軒,這一刻,我仿佛看到遠在千里之外的兩人和我同樣仰望夜空,那裡有我們同樣的堅守和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