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

  初冬的太陽散發著灰濛濛的光,落在人身上總有種照不透徹的壓抑。

  灝千巡視完全軍回府的時候,我已經打點好行裝。

  他緩緩邁進門檻,沉默地自門框一旁駐足看我,久久沒有說話。

  風極細,見縫插針的自門縫中滲透進來,院子裡散落的枯葉在灰暗的天空中飄舞。

  「準備好了?」

  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聽不出喜怒,只是很平靜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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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點點頭,看向他說:「準備好了。」

  他嘆口氣,轉身推開門框。

  我的心一疼,跑上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冰涼,抓在手裡涼意浸骨,「灝千!」

  終於,他轉過頭來,無奈地長嘆一口氣:「我去給你準備戰馬。」他看出我的忐忑,輕撫我的長髮,無奈且不甘地開口:「我知道你已經做了決定,也看到任昱銘搬到庫房的雷火箭,我沒有留下,浩宇銘在雁門關吃了大虧,即便留下重兵,也只做佯攻,重點反而在幽州,只是我不敢走,若是走了,浩宇銘把戰線壓在這裡,我們再無險可守。你全部帶上,萬一有事足可以自保。」他說著走進內室,拿出一件堅韌的內質軟甲,為我穿上。

  我的眼眶酸澀,抿緊嘴唇,低著頭任他忙碌。

  「好了。」他做好了一切,站在我的面前,摸摸我的髮絲,說道:「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心裡湧出幾分難過,這一路我們走走停停,搖搖晃晃,卻總是在以為幸福唾手可得的時候背影漸遠。

  我踏出房門,冷風吹過,樹上僅存的幾片黃葉隨風落下,我翻身上馬,他牽馬前行……

  西南山道上,一隊銀甲騎士向西北方疾馳,漸入兩山夾峙的谷口。正是夕陽西下時分,幽暗漫長的峽谷仿佛上古諸神紛爭將其一劍劈開,峽谷兩岸高峰絕谷,峻阪迂迴,一條小道在谷底蜿蜒曲折,這是閔州通往幽州的唯一一條暗道,若是想要通過官道穿越,恐怕行程要整整多耗十天。

  在夕陽落下的餘暉中,那道被稱為無法逾越的狹長險峻山谷,此刻在我們的鐵蹄下風馳而過,胯下坐騎通靈之極,一聲長長的嘶鳴,從幾乎合攏的窄道中展開四蹄騰空奔馳,箭一般向西而去,不出一日便已出了這以天險著稱的峽谷。

  漸行漸西,遙遙可見蒼黃透綠的原野上矗立著一座黑色城樓。從遠處看,這座城樓不大。大雪突如其來,白茫茫的大雪將城樓的剪影映的像一頭黑色巨獸。隨著駿馬飛馳,漸漸可見背向夕陽的東門箭樓上有黑衣甲士遊動,獵獵飛動的黑色戰旗上大書金色的「昆州」兩字。

  這是離幽州最近的一座小城,防範很是嚴密。城池不大,卻是靠近月珩最前方的軍事要塞之一,城郭每邊不足十里,卻全部用大石條砌成,城牆也比尋常城牆高出一丈有餘,連箭樓也全是由石板壘砌而成。作為進出口的城門,則是由鐵樺木製成,外部釘上鐵皮,防止火攻。也就是說,整個城池的外部防禦構造非常強悍,非但尋常的火攻根本無法傷城牆毫髮,就算是想要通過雲梯等工具登城,也幾乎沒有落腳之處。然而,出乎意料的,在這暮色蒼茫的時分,早應該關閉的城門非但沒有關閉,反而忽然大開,我眯起眼睛,察覺到異於尋常的氣息。

  「再快點!」迎著北風,我艱難地嘶吼。

  「是!」向坐下鐵騎猛抽一鞭!神駿的戰馬突然間前蹄騰空,後蹄直立,一聲長長的嘶鳴,展開四蹄疾馳。

  北風呼號的吹著,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的下著,鋪天蓋地,遠山和房屋都變成白茫茫一片,讓人辨不清方向。唯一能為我指明方向的便是自幽州而來的百姓逃離的長龍。

  轟隆之聲連綿不絕!沿著我足下的土地震動,我勒住韁繩,馬匹不安的駐足,不斷的打著響鼻原地徘徊。

  任昱銘已跳下馬背,躍上一旁的高坡,抬頭眺望,剎那間,他整個人愣住了,久久一動不動。

  茫茫大雪中只隱約辨明遠處如山崩地裂,大片的馬蹄聲如隆隆驚雷陣陣颶風從四野傳來,地平線下出現了一條淡淡的黑影,然後便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如同一卷濃墨重彩的畫軸。數目龐大,足足有數萬人,聲如悶雷,從幽州城的方向奔馳而來!

  逃亡的隊伍已經亂成一團,孩子的啼哭聲和大人的呵斥聲、哭鬧聲、祈求聲連成一線,人馬四野竄突,自相擁擠踐踏,片刻間便是死傷無數。

  任昱銘跳下高坡,質疑道:「月珩的軍隊怎麼踏進我天昱地界?威遠侯呢?「

  「威遠侯早跑了!」逃難的隊伍里有一個老者哭著嘶吼:「他們早就棄城了,城裡只剩下極少的軍隊和年輕力壯的百姓在守城,為我們這些人爭取跑的時間!」

  我面色蒼白,心幾乎滴血,軍人不能保家衛國,留下百姓憑藉血肉之軀固守城池,威遠侯瘋了嗎?!若是讓他們衝進中州,或者衝到閔州城和錦城的後方,將會造成什麼局面?

  剎那間,所有的念頭電光石火般穿梭而過,我高舉佩劍,大聲叫道:「我是天昱西北軍璟王麾下將領慕正一,所有人聽我號令!」

  狂風呼嘯,將我的聲音吹散在北風中,只見前方黑影一片,以密集的衝鋒隊形卷殺而來,排山倒海,勢如風暴!如同絞肉機一般追上了四處奔逃的百姓,還沒等人群反應過來,尖銳的慘叫聲已經淹沒在馬蹄的喧囂之下。

  「保護百姓!迎敵!」

  我拍馬向前,銀色的長劍出鞘,向著黑影深處直衝進去,划過月珩士兵的的胸膛,劍芒雪亮,帶起一片血光!

  「保護將軍!」任昱銘快馬揚鞭,持劍衝上前來,一劍劈飛一個想要偷襲我的將領,三千名士兵發出嘶吼,面對十倍於我們的兵力,響亮的衝鋒號驟然響起,驚起了長空之上飛翔的戰鷹,天地肅殺,長風寂寂!

  「將軍!」任昱銘沖在我的身旁,撕扯著嗓子喊道:「你看那裡!」

  城池的西側,一小股幽州守軍正與月珩軍隊展開殊死搏殺,試圖遲緩他們追擊百姓的腳步。突然,悽厲的長號劃破夜空,連續三聲,分散各處的月珩軍隊潮水般向那小股軍隊捲去,遍野馬蹄如雷刀光閃亮,殺聲震動原野,山崩地裂一般,眼見那支小股軍隊就要在這場圍獵中被絞成碎片……

  「迎上去!」

  「是!」

  與此同時,我率軍從墨色洪流中飛掠而過,在兩箭之地外,人人長箭上弦,頃刻間,射程已至,萬箭齊發,箭雨密匝匝如漫天飛蝗傾注月珩軍隊!齊射方罷,戰馬已前衝到距敵三十步之遙,此時飛馬劈殺長驅直入。在這急如驟雨密如飛蝗般的猛烈擊殺之下,月珩陣營打亂,一時間驚慌潰散,然而,我又豈會給他們喘息之機,長劍已隨著驚雷般吼聲閃電般劈殺過來。而原先被包抄的幽州守軍終於有了喘息之機,趁著這一時的亂勢,與我軍前後夾擊,從敵軍身後掩殺過來。

  一面倒的戰場上突遇這聞所未聞的連綿撲殺,月珩軍隊陣腳大亂,不知是誰嘶吼一聲「回防!」便見驚慌失措的月珩軍隊如潮水般退去。

  「是你!」

  我定睛一看,眼前那個遍體鱗傷的將領竟是蔡祁岩。此刻他全身血跡斑駁、甲冑碎裂,被風塵和鮮血糊滿的臉頰幾乎辨不出身份,然而卻看得出生死危亡之際的堅韌。

  「怎麼是你?」我著實吃了一驚,即便知道此時不是敘舊的時機,還是問道。

  「你走後的第二年,邊境告急,軍部急招將士入伍,我和秦戰就一起投軍,來了幽州。」在這裡見到我,他應該也吃了一驚,幾乎被一名月珩士兵砍傷,他一邊揮劍回擊,一邊儘量簡明扼要的說著。

  「秦戰?」我一愣,瞬間想到那張張揚桀驁的面孔「他也來了?在哪裡?」

  他的眸子一滯,手中的劍有那麼一刻的遲緩,幾乎被一柄亂刀砍落,然後,才艱難的開口:「他在城裡,讓我護送百姓先走。」他的聲音透著難以描述的暗啞,不足十個字,卻難以連貫地說出。

  我咬咬牙,明白他此言的意思,再想不到當年書院中那個混世魔王一般的少年也學會了犧牲,我緊握韁繩,沒有一絲地猶豫,回首看向任昱銘「進城!」

  「是!」

  蔡祁岩一愣,看向我的目光複雜難辨!任誰都知道,我們這支不過三千人的兵馬想要和月珩二十萬兵馬對戰簡直就是螳臂當車,然而,他還是認真地看向我,然後,便是一聲嘶吼,率先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