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氣尚還清朗,此刻卻烏雲重重。路上,我們三個人皆沉默不語,氣氛幽黯沉重,猶如陰沉的天際,令一行護衛都三緘其口,不敢發出絲毫的響動。直到進了城,我才終於得空離開。
我滿身血污,髮絲都被血跡粘連在一起,透著濃濃的血腥氣,顧不得醫官的交代,我用力地擦拭著自己的身子,反覆洗了三四遍,才終於清理乾淨。
我默默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清淡的面孔,心緒難安。我原以為離開京城,和凌灝軒就此天涯永別,各自安好,卻沒有想到,兜兜轉轉,我卻仍然走到他的面前。在經歷了剛剛的生死相護之後,我怎麼可能再欺騙自己,我們之間再也不會有任何的交集……
我的眼前浮現出剛剛在山林中他想要為我擋過的那一劍,那一刻,我在他的眼眸中看得出決絕和義無反顧,我從未質疑過他對我的感情,就如同我也認真地審慎過自己對他的情感一樣,可是,我做出了選擇,而且,在我邁出了那一步以後,我再也不想讓自己重新回到那座精緻的牢籠。
我淡淡地嘆息,終是垂下眼臉……
既然他們都已經認出我的身份,我已沒有易容的必要,我換了件白色的衣服,只是簡單地攏了頭髮,就像一個普通的少年。
我到的時候,他們兩人已經坐在正殿,空氣中游弋著一種難以描述的沉靜,我不想打破,卻又不得不踏入其中。
凌灝軒先看到我,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千言萬語卻凝在唇邊,終究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我看向灝千,他正抬眸看我,唇邊掛著一絲苦笑,有若冰雪般孤潔,卻讓我那般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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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兩人卻都沒有動筷子,我看了一眼,才發現桌上擺了三套餐具,我默默過去坐了。
一頓飯吃的索然無味,凌灝軒好像該問的都問完了,隻字不提,只是他看向我的眼神寧靜,悠然如水,目光好似穿透了這似水流年的悲歡離合,往事如飛。我這頓飯吃的如坐針氈,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鐺」的一聲,我低頭去看,卻發現兩個人都夾了菜打算放在我面前的碟子裡,筷子卻碰在一起,兩人皆是一愣,尷尬地互視一眼。我趕緊說:「我吃飽了!先出去走走,你們吃吧!」
這一刻,烏雲已然散去,天空高遠,就連那滲著寒意的疾風都變得和煦。
我站在院子裡,忽然生出幾分興致,拿出隨身帶的紫玉簫。
「風雲變幻亂世起波瀾
斗轉星移一戰萬骨寒
烽火上西樓
日暮雲沙揚
孤城長煙落日餘暉暗
鐵騎驚踏雁門關
戍邊西望戰火連
冰心誓破長夜漫
關山橫掃可逆天
江山美如畫
風物歷歷下
可知
狼煙四起
兵威踏山河
殺氣凌蒼穹」
一曲終了,我輕輕地回過頭去,凌灝軒正站在大殿門口直直看著我。他真的是一個彆扭且固執的人,一雙向來凌厲的眼睛被眼瞼覆蓋住,越發凸顯出分明的五官。我想他一定是聽出了我的意思,他的唇微微抿著,平靜地望了過來,那目光那樣溫和,可是卻隱隱透出一絲無法掩飾的悲傷無奈。
灝千起身,沒有隻字片語,只是默默走出去,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我想,他不想給我任何壓力。
凌灝軒默默走出院子,和我一起站在湖畔石橋上,清風徐徐,吹得我的衣擺沙沙作響。天際空曠,雲彩稀疏,淡淡的日光灑在地上,好似破冰處的一汪清水。
凌灝軒很平靜,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有明晃晃的光華。我們平靜地對視,沒有隻字片語,更漏里的沙一點點的流逝,直到一隻飛鳥自枝椏上驚起,擾亂一池春水,漣漪幽幽,我們才恍然驚醒。
「決定了嗎?」他忽然開口,眼神明亮,笑容灑脫。
我從沒見過他如此陽光純粹的笑意,以往種種我忽然全部放下,我輕輕地一笑,映著那一抹平靜美好:「決定了!」
他淡淡地笑:「我在京城等你!為你凱旋歸來接風洗塵!」
「好!」
我笑著,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為什麼如此簡單的同意放我離開,後來,我才明白,當他看到我在京城為情所困,一次次傷及自身後,在看到我身著戎裝的灑脫自在後,才終於決定放手……
月夜清冷,微風卻還算和煦,順著殿門的縫隙吹進來,捲起香爐中乳白的香菸,細細盤旋,悠然輾轉。
夜靜的讓人安心,我端坐在書案之後,墨痕自宣紙絲絲延展,忽見一陣風吹來,揚起桌上宣紙的一角,好似泛起一陣漣漪,筆端頓時一滑,一筆濃墨沿著不屬於它的曲線劃了出去,我微微蹙眉,已有一隻手在一旁伸了過來,拿了一方鎮紙壓住捲起的一角。
我抬眸看過去,是灝千。剛剛沐浴更衣,他的身上透著讓人沉靜的清爽。
他靜靜不語,目光凝在我的畫上,眉心,卻輕輕皺了起來。
「這是什麼?」他的臉色古怪的有些好笑,仿佛既想問,又怕問出來惹我生氣。
這幅畫整體都是用幾筆水墨大略的勾畫,毫不細緻,看起來飄渺模糊,隱隱不清。乍一眼看去,是一輛像車,又不完全像車,認真說來不過是一塊帶輪木板上面載著一個黑色的管狀物體。
我有些泄氣,提起狼毫,在硯台上沾了幾下,繼續自己的大作。
見我不理他,他也沒有怨氣,長身而立,默默站在我的身側,靜候我畫完。
在我收筆的那一刻,他終於再次忍不住開口:「若兒,這是?」
我站直身子,仔細端詳片刻,露出滿意的微笑,挑眉看他:「這是我設計的火炮,怎麼樣?看上去很霸氣吧?」
他眸子一亮,眼神澄澈透明。
「之前,我們使用的拋石機都是單發的,後來我改進了一下,可以連續發射,可是,畢竟殺傷力有限,我這次設計的火炮,可以將火藥製成炮彈置於火炮之內,只要拉閂,就可以發射出去,其殺傷力遠勝於拋石機。」說完,我得意地看他,筆端沿著炮身划過:「看!這是身管,用純銅製成,用來賦予彈丸初速和飛行方向,炮尾用來安裝炮閂並將身管與反後坐裝置連成一體、炮閂是用來閉鎖炮膛、裝填、擊發炮彈。」我看他聽的用心,興致更高了一些:「這是炮架,主要是將跑身和炮架構成彈性連結的裝置。」
「聽起來不錯!若兒你的腦子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念頭!若是當真用於戰場之上自然可以事半功倍,威力無窮!」他眸子中笑意愈盛,「只是,如何製作你可想到了?」
我有些泄氣,趴在書案上無奈地抱怨:「若是陳允墨在就好了,這些根本無需我操心!」
他輕笑著撫摸我的長髮:「想個辦法把陳允墨要來便罷!也省得你事事耗神。」
我眼眸一亮,驚呼道:「真的嗎?若當真如此,有好多事就方便了許多!」
他笑著點頭,滿足地看著我滿臉的笑意。
「咔嚓!」
聲音極其細微,就如同夜鳥驚起踩斷枝葉,他的瞳子微微一縮,身形已如一支長箭般倒射出去。
緊接著打鬥聲傳來,招式快如閃電,帶來疾風陣陣,我飛奔出去,在灝千的咄咄攻勢面前,黑衣人已露出敗勢,身法愈發勉強。只是,我的疑慮絲毫未去,雖然黑衣人全身包裹,我卻依稀覺得這個身形曾經見過,果然,灝千也有所察覺,伸手一勾,黑色面巾應聲落地……
「是你?!」驚呼聲自我和灝千嘴中異口同聲傳出。
眼前,竟是岳沛凝!她一向嬌柔精緻的面孔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眸子赤紅隱含霧氣,連日奔波導致的黑眼圈隱隱浮現,襯著她的顴骨越發蒼白……
「你怎麼來了?」灝千蹙眉看她,臉上是凝重地鐵青。
然而,回應他的,是她近乎瘋狂的沖向我的身形。
「為什麼?為什麼你在這裡?」她瘋狂地出手,毫無章法可言。
我示意灝千不要出手阻止,輕描淡寫地化解,並不進攻,只是周旋,不出片刻,她已氣喘吁吁,終於發現與我無法同日而語,一時間,絕望的她驟然收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見慣了她的張揚跋扈,突然見她示弱,多少有些不適應,尷尬地站在一側,不知如何是好。
院子裡已經圍滿了侍衛,灝千不欲驚動他人,揮揮手,院子重新回歸平靜。
他看看我,蹙眉走到她的面前,待到她哭嚎的尾音漸漸恢復平緩,才冷冷地開口:「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為什麼?」她驟然起身,語氣冷硬的如同帶著冰碴:「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她重複了一遍灝千的話,聲線忽然拔高:「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你不知道嗎?!」
灝千冷笑著反問:「我為什麼要知道?難道是我請你來的嗎?!」
灝千一向溫柔,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樣子,心跟著提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有些同情眼前的女子。
「那麼她呢?」岳沛凝指向我:『她為什麼在這裡?難道是你請她來的嗎?」
她清楚地知曉我的身份卻如此咄咄逼人,果然,凌灝千的臉色更加寒了幾分:「這個無需你知道!」
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轉而望向我,聲音悽厲難聽:「你為什麼要纏著灝千哥哥?為什麼到哪裡都不放過他?難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嗎?你想害死他嗎?」
不得不說,她這幾問句句觸及我的痛點,我啞口無言,的確,無論如何,我身為皇后私自出京來到灝千身邊,不管如何辯駁都是誅九族的大罪。我心中一疼,若不是凌灝軒並未追究,恐怕我和灝千難逃罪責。我深深自省,當初怒而出京,竟絲毫沒有想到我任性的來到灝千身旁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麻煩……
我明明隻字未言,灝千卻好像看出我的心思,臉色更加難看,他冷冷地盯著岳沛凝:「住口!」轉而,他開口:「卓展!」
「在!」
明明他剛剛已經離開,卻在第一時間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立刻著人送岳沛凝回京!」
「是!」卓展幹練的揮手,身旁已有兩人出現,利落地按住岳沛凝的雙臂,將她往門外扯去。
「灝千哥哥!灝千哥哥!我不走!我不要走!你不要趕我走!」岳沛凝悽厲的哭聲傳來:「灝千哥哥,她會害死你的!會害死你的!」
尾音於院外傳來,我默默地站在那裡,望著院門的方向,第一次,為了自己的任性和自私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