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已帶了幾分寒意,大風卷著黃沙,地上荒草密布,已是一片暗黃。
凌灝軒來的很早,他沒有像尋常的帝王一般等著親王覲見,而是親自尋來。天才蒙蒙亮,他已經到了懷麓堂,幸而我離開的早,我看著他匆匆的步伐和失落的眼神,越發升起不好的預感。
「皇兄!」灝千臉上帶著驚訝,還未等迎出門去,眼見凌灝軒已經一步踏了進來。
他掃過屏風後的床榻,略顯失望。
「閔州城乃苦寒之地,皇兄是否休息的不好?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這段時間睡眠太淺,一有響動遍難以安眠!」凌灝軒淺笑回眸,「今日二弟就隨朕察看一下雁門關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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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旨!」灝軒微微抬眸,還沒等放下心來,便聽凌灝軒繼續說道:「朕記得昨日在你這裡見到一個侍衛,是你的親隨吧?今天帶上他!」
灝千一愣,卻沒有反駁,目標如此明確,即便是拒絕又能如何。
我的妝容打磨的極其細緻,相信無論凌灝軒怎麼懷疑,也無法找到確實的證據。我穿了鎧甲跟在後面,身後跟著大批的護衛高手。凌灝軒騎快馬當先而行,灝千並駕齊驅,隨行保護。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昨日月珩剛剛退兵,今日便這般堂而皇之的巡防,萬一遇到刺殺該如何是好!
前面有探馬先行,後面有親兵隨護,我卻仍然心驚肉跳,總是擔心有事發生。我跟的小心翼翼,卻愈發有不祥的預感。
草木隨風簌簌作響,多年的出生入死讓我養成了一種浸入骨髓的警覺,只一瞬間,我飛身而起,一把撲在凌灝軒的身上,將他撞下戰馬!幾乎就在同時,一陣密集如雨的利箭蝗蟲般急射而來。遠方的高坡下突然湧出無數的敵人,人人手持弓弩,弓弦響聲不斷,前方十多名護衛登時如篩子般倒下戰馬,無主的戰馬齊聲哀鳴,我扯起凌灝軒一個側滾,躲在一塊巨石後面。
「該死!」
同一時間,殺聲四起!另一側山坡上湧現出許多黑衣人,手持利刃,向我們兜頭撲了上來。
「保護皇上!」灝千帶著幾名護衛衝上前來,一劍擋開幾隻流矢,他抓起一隻弓弩,一邊跑動一邊凌厲反擊,箭矢仿佛長了眼睛一般,箭無虛發,每發一箭都有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隨之響起。
四面八方全是喊殺聲,箭矢排空,喊聲震天,對方的人馬如潮水般源源不絕的奔湧上來,足足有上千人,灝千仍在拼死反擊,我護著凌灝軒踉蹌而奔,他原想與灝千一起對敵,在我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忽然一愣,眸中滿是震動,卻終歸沒有堅持,轉而與我一起往迴路退去。我遍目搜索敵人包圍網的虛處,手段狠辣,出手極快,兩世經驗加上多年的苦練終於在這叢林戰中發揮了巨大的優勢,在草木之間挪騰劈殺幾乎無人能擋。
「小心!」身後,凌灝軒突然大叫出聲,我回首望去,長劍已在我身後,我不及去躲,縱身前撲,緊接著,他凌空而起,一腳踢在那名黑衣人的肩頭,當空一劍劈下,長劍虎嘯龍吟,只聽那人慘叫一聲就倒在地上,頭骨碎裂,血跡模糊。
我一驚,冷汗淋漓,然而此刻又哪有時間後怕,左肩突然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我秀眉一挑,反手摸出肋下的匕首,登時刺入偷襲者的眼眶之中。右手手腕一抖,架住右邊來的一隻長劍,趁對方踉蹌退後之時,劍花猛刺,飛身而起,右腳連環踢在男人頭臉之上,長劍隨之迎上,刺入男人的心窩。
凌灝軒大驚失色,一把上前抓住我的手臂:「你受傷了!」
「不用管我!」我忍痛推他:「你快走!」
「一起走!」他固執地拉著我的手,向著山坡深處奔去,一支弓弩忽然毫無徵兆的向著我們射來,他見機迅速,一把將我推倒,箭矢擦著他的左臂划過,一道血珠當空灑下。我就勢倒下,手腕一抖,袖箭「咄咄」而去,弓弩手再沒有想到如此刁鑽的角度會有箭矢射來,未及躲閃,一隻光潔的袖箭已經自他額頭處穿透。
「若兒!你有沒有事?」他將我護在懷中,上身稍稍抬起,細細打量我。
我微微動了一下,渾身的骨頭都幾乎散架,身體多處傷口不斷地滲出血水,疼痛難忍,肩頭的劍傷尤其嚴重,稍稍動作過大就會撕心裂肺的疼。凌灝軒好像被我嚇了一跳,原本蒼白的臉色瞬間冒出星矢般地光彩,他一把將我擁在懷中,我痛的倒吸一口氣,他趕緊把我放開,然而放的太快,我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後倒去,他又是一把扶住我,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
我輕輕一動,肩頭的血絲頓時滲出,他的臉色愈發蒼白,急忙說道:「若兒,你怎麼樣?」
「沒事!」我眉頭緊鎖,撕下衣衫的一角,草草地包紮了一下,看向他滲血的左臂,沉聲說道:「先坐下,我幫你包紮一下!」
他搖搖頭,自己撕了一塊布繫上,打結的時候我看他明顯皺了皺眉,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還能走嗎?我背你回去!」他看著我,滿目擔憂。
我搖搖頭:「皇上不用為我擔心,我沒事!咱們先在這裡避一避,月珩殺手雖多,可這裡畢竟是天昱的地盤,雁門關守軍良多,灝千一時忌憚你的安危,現如今必已展開手腳,我們只要安心等待援軍就夠了!」
他的臉色並不好看,聽到我喊灝千的名字,臉更加白了白,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抿唇坐在那裡。
我有些不安,沉默片刻後問他:「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他看了看我,眼眸里頷了一絲笑意:「即便你會易容,但是你的眼睛騙不了我!」
我笑了笑,有些釋然,易容這種東西果然是對外人的,熟人面前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辦法。
「就這麼恨我嗎?」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寧可來這苦寒之地,刀光劍影,生死無常,也不願意跟我呆在宮裡。」
我避而不答,轉而問道:「你不吃驚嗎?我這副模樣!」
他一愣,好像很奇怪我會問這樣的問題,過了一會兒方才長嘆道:「我早應該想到,你豈會是閨閣中的女子,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出你的不同,你從不介意我們這些皇子的身份,也從不在意那些小節,在書院中高談闊論,見解非常,宮中的那些爭寵你更是避之不及,深惡痛絕,是我錯了!把你拘在那一方天地!」
他畢竟是一國之君,能說出這些話,讓我有些吃驚:「其實我想過安安份份地呆在宮裡,換一種活法,可是對我而言,那太難了!我無法做到仰人鼻息的活著,把自己和家族的榮辱繫於一個男人的恩寵上!」
他深深嘆息:「原是我的錯!失去你的這些日子我才終於知曉往昔我犯的錯,幸而我找到了你!」他抬眸看我:「你可願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這不是我印象中他的樣子,記憶中他總是冷寒徹骨,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避,而當他認真的面對自己曾經的錯誤,我竟有些彷徨,我看著他,忽然想到那雙和他相似的眼睛,原本的遲疑瞬間消失,我剛想開口……
「小心!」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只見凌灝軒的身體陡然凌空撲來,陽光的映照下,一人騰空而起,身體升上最上方的一剎那,手中的長劍帶著森寒的弧線陡然劃下。凌灝軒已經壓在我的身上,他想用自己的身軀生生為我擋這一劍,我暗罵一聲,心中竟然閃出一個念頭,那就是寧可死也不要欠他。我的心一橫,身子如泥鰍一般在他身下滑出,足底用力一蹬,上身挺起,薄薄的袖刀在我衣袖中滑出,拇指和食指順勢夾住,手腕一轉,森寒的袖刀順勢刺入殺手的頸部大動脈,然後按著甩臂的慣性向一旁狠狠一划!
血光如雨般飛濺!哀嚎聲陡然響起!在那血色的簾幕中,我依稀看到在我的眼前,他的眸子忽然黯淡,在這十萬火急的一刻,我竟然依稀看出了這其中的含義,他果然看出來了,看出我寧可死也不要他為我做些什麼!
我轉過視線,此刻,五名黑衣人從樹林中閃出身來,眼神兇狠,腳步沉穩。我微微撤了一步,凌灝軒已經上前一步,把我拉在他身後。我知道他的身手一向不錯,可是對方畢竟人多勢眾。
然而,形勢不容我多想,抽刀聲已然響起,他長劍在手,先我一步迎了上去。敢越過防線來行刺的絕非庸碌之輩,更遑論他們已經識破凌灝軒的身份,此刻並不以人多自負,反而更加小心謹慎。
瞬間,兩名黑衣人同時拔地而起,雙方的身體在高空中迅速交錯,並不理會我,目標一致地向著凌灝軒奔去,凌灝軒並不慌亂,劍芒破空,順勢一划,一劍之勢如破竹,瞬間劈裂兩人的戰刀,快至巔峰的斬入那名男子的頸項,右腳隨之迎上,重重踢在另一面男人的膝蓋,那男子身子一矮,他回身一旋,長劍穩穩刺入那個男子的胸口。
頃刻間,兩人斃命。
然而,沒有絲毫的喘息之機,另外三人已經瞬間迎上,其中兩人攻向凌灝軒,一人來牽制我。我知道他們的目標是凌灝軒,就在和殺手身體交錯的一瞬間,我側眼看到一名殺手已在灝軒身後,我不敢大意,一按袖箭,三柄袖箭咄咄而去,箭箭命中要害。而他的長劍夾帶雷霆之風,陡然刺穿他眼前那名殺手的前胸。
我面前的殺手見我心思旁顧,怎肯放過這大好的時機,一刀在我側面刺了過來,電光石火間,我的身體如旋風一般轉瞬襲上,一劍擋去,趁著相擊的那一力,身體交錯滑開,與此同時,凌灝軒的劍卻已經到了,這一擊動作行雲流水,下一秒,殺手已經雙目圓瞪,胸口處血潺潺流出,身體已經徹底軟了下來!
「若兒,你怎麼樣?」他急急迎了上來。
我搖搖頭「不礙事!」
他嘆口氣,見我滿身血跡,正想開口。
「若兒!」
突兀的聲音讓我們兩人不由地一愣,回眸望去,正看到灝千帶了一隊人馬向我們這邊趕來,情急之下,灝千已經忘記隱瞞我的身份,一把將我擁在懷裡。我痛呼一聲,他趕緊鬆手,才意識到凌灝軒正在旁邊。
「皇兄,你受傷了?」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已經看到凌灝軒左臂的傷勢,嚇了一跳,正想過去,凌灝軒擺擺手:「無妨,先回去!」
灝千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半晌,終是默默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