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浮雲一別再相逢

  持續對戰中,我們早已累極,夜色深寂,我的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在終於散去的殺氣中,隱隱有杜若的清香飄來。

  「總算暫時退兵了!」他長長的嘆息「皇兄一天一道旨意,若沒有你,我甚至覺得自己早已堅持不住了!」

  我無言地枕在他的懷裡,三十萬大軍迎戰五十萬敵軍,巨大的懸殊擺在那裡,更何況月珩兵強馬壯,窮兵黷武,僅憑軍力而言,原本就傲世三國,凌灝軒剛剛登基,根基未穩,又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皇兄給了旨意,已經派了何大人去江南徵兵,只是,談何容易,沒有實戰經驗的新兵貿然上戰場,不外乎以命填坑!」他沉沉地開口「這些天流的血已經夠多了……」

  我嘆息一聲,這些我又何嘗不知道,只是,兵臨城下,又如何是婦人之仁可以消弭……

  「好在,月珩退兵了……」我握住他的手,輕輕地開口。

  他反手將我的手抓在手中,輕輕點頭。

  然而並沒有給我們太多的時間享受這短暫的平靜,我聽到戰靴飛快踏過庭院的聲音。我眯著雙眼,無奈地輕扯唇角:「好像我們高興的有些早了!」

  他無奈地輕撫我的後背:「你先歇著,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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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微一動,再無絲毫氣力點頭。

  「殿下!」然而,不及我起身離去,就聽到倉促地跪拜聲:「皇上御駕親至!」

  我的心跳猛的一滯,仿佛漏跳了一拍,眼眸里的疲倦一掃而光。

  他也吃了一驚,第一反應是看向我,然後開口問道:「皇上現在何處?」

  話音剛落,我已經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二弟!朕來看你!」

  空氣好像被利刃割裂,我只覺得空氣稀薄到無法喘息。那張熟悉到骨子的臉就在我的眼前,他穿了件淺藍色的錦雲長衫,劍眉星目,清雋如斯,雙眼清淡地望過來,恍若深潭,難探究竟。風吹過他的衣角被輕輕掀起,帶著一股清淡獨特的清香。

  他的眸子在我臉上輕輕掃過,我不敢抬頭,跪下行禮,壓低聲音請安:「拜見皇上!」

  他只是掃了一眼便回眸看向灝千:「二弟此戰大獲全勝,揚我天昱國威,此等大功朕必定重賞!」

  灝千這才回過神來,強扯唇角:「皇兄謬讚!不知皇兄駕到,未能遠迎,望皇兄恕罪!」

  凌灝軒扶起灝千,笑道:「你我兄弟,此次大戰你功高至偉!朕只恨沒能親眼目睹!」他雖對著灝千說話,眼眸卻不經意間向著我的方向掃了過來,我緊緊握拳,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動作,畢竟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個月,深怕他從一些小細節察覺。

  「皇兄,雁門關乃兩軍對陣之地,兇險非常,皇兄萬金之軀,此次前來,若有損傷,臣弟難辭其咎!」灝千就著他的手起身,臉上滿是震驚過後的擔憂。

  「無妨!」凌灝軒拍拍他的肩頭,笑道:「有你在,朕自然放心!」

  言罷,他沒有過多的停留,率先邁步往臥房走去,灝千看了我一眼,默默跟了過去。我躲在一旁,看著凌灝軒的視線從臥房的每一處家具、衣物、筆墨紙硯划過,我如醍醐灌頂,終於明白,他此次前來絕不只是勞軍犒賞,或許,他來的目的只是為尋找我的蹤跡,我的心不由揪成一團,我不明白自己到處哪裡露出了痕跡,他竟然猜到我藏在軍營之中。

  「皇兄可是在找什麼?」灝千也已經恍然察覺,輕輕開口。

  凌灝軒緩緩轉過身來,笑意極淡:「二弟,這可是你的臥房?」

  灝千微微點頭,臉色有些蒼白。

  「為何屏風外又設了睡榻?」凌灝軒緊緊盯著灝千,仿佛想在他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為何屏風外又放了榻?!」

  灝千抿了抿唇:「這是臣弟的習慣!」再抬眸已經一片平靜,他淡淡地開口:「有時忙於政事,一邊看戰報一邊睡下也是有的!」

  凌灝軒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卻並不死心,他繞過屏風,坐在床上,輕輕地觸摸枕頭,仿佛想要找出我待過的氣息,這一刻,往昔種種瞬間在眼前划過。

  「若兒,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清香,並非任何香料,而是你的體香。」

  「若兒,你知不知道你的髮絲烏黑鋥亮,就像綢緞一般。」

  「若兒,為什麼你的枕頭總是比尋常枕頭低一些,不會不舒服嗎?還有,為什麼你總喜歡這種麩皮填在裡面?」

  我的心忽然揪痛起來,我知道,當他坐在床榻上,一定會找到我的痕跡,他一定會找到我!而我卻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難過……

  我默默地看著他的後背,他好像瘦了許多,只看背影,顯得清瘦落寞,我忽然不忍再看,迴轉過頭,卻聽到他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卻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他看向灝千,竟沒有絲毫的怒意,他只是笑著,笑著笑著,淚水沿著耳邊滑過,他的嘴微微動著,明明沒有發出聲音,我卻好像分明聽到他說:「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他站起身來,仿佛剛剛那一霎那的軟弱只是幻覺,再看向灝千,卻是輕鬆了許多:「二弟,陪朕去城樓看看我天昱將士,忙完正事,今夜你我兄弟不醉不歸!」

  夜風冰冷,火把閃耀,高高的旗幡招展張揚,皇城禁軍守衛其間,甲冑鮮明。遠遠望去,明黃色的儀仗猶如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巨龍,散發出無以倫比的皇家銳氣。

  我站在夜色中,冷風迎面打在臉上,漆黑的天幕下,蒼穹高遠,不時的有蒼鷹的翅膀划過,發出撲朔的長鳴。

  我聽得見裡面的觥籌交錯,凌灝軒一身長袍,眉目俊朗,面容清淡,靜靜地坐在那裡喝茶飲酒,灝千坐在他對面,面色蒼白難看。

  凌灝軒低沉的聲音像是山澗里清冽的泉水,一字一頓的緩緩吐出:「以前我總覺得除去父皇、母后,你我是世間最親近的人,卻沒想到,這些年越發疏離了!」

  灝千坐在對面,緩緩地喝了一口酒,面色平靜,眉眼俊秀。

  「皇兄言重了!這些年邊關不安,你我兄弟二人相見之時的確越發少了!」

  黑夜濃郁,灝千的背影顯得如此沉重,逼得人透不過氣來,我的手指突然間變得冰冷,有些情緒在胸腔里升騰起來,我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眉心緊緊地皺了起來。

  「母后走的時候,我才7歲,你不過5歲,那天,人都走了,就剩下你我二人,我跪在空蕩蕩的靈堂前,我就在想,我怎麼才能帶著你好好的活下去!怎麼才能保護你不受傷害,後來我一點點地長大,一步步地把握權勢,再沒有人可以傷害你我,能傷害你我的反而成了彼此!」他仰脖喝下一口酒,看向灝千。

  燭火飄搖,灝千抬起頭來,眉間滿是風霜之色,多年的邊關戍疆像是一塊頑石,將這把利刃打磨的更加鋒利,他微微皺起眉頭,仿佛憶起那段艱難的過往,沉聲說道:「若不是皇兄,恐怕世間早已沒了我凌灝千!」

  皇宮之內多傾軋,自古皇子能平安長大原就不易,更別說沒有母妃的保護,沒有母族的力挺,兩個年幼的孩子在這深宮之中又經歷了什麼?!

  「喝酒!」

  「喝酒!」凌灝軒輕輕一笑,眼神順著窗子望出去,只見一隻梅樹傲然立於庭院之中,別有一番風致。

  「灝千,還記得我們當年在母后宮中那片梅林里埋下的那壇羅浮春嗎?」

  「當然記得,」灝千輕輕一笑:「我們約定,等到你登基那天我們將它喝掉。」

  凌灝軒輕輕閉上眼睛,嗅了嗅清冷的夜色,仿佛裡面透著羅浮春的冷冽清香,說道:「父皇突然病重,大臣結黨營私,派系林立,政局不穩,你在外未歸,我用雷霆手段,孤零零地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孤寒之位,正元殿下愈百臣子,我卻連一個可以陪我喝酒的人都找不到!」他嘆息著喝下杯中之酒:「再後來,你回去了,我們卻再難回到從前……」

  灝千放下酒杯,心緒被他觸動,眸子暗淡無光:「皇兄言重了!」

  從何時起,從何時起呢?看著冰冷的暮色,繽紛的記憶好似開閘的洪水,滔滔傾瀉。

  第一次見他們,是在洛熙公主府邸,兩人並肩而立,燈火輝煌的大殿金光燦燦,照的人黯然失色,卻只有他二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散發著清淡卻又不灼目的光。

  再後來見他們,是在灝希的婚宴上,他們站在正殿前的庭院裡,到處是噪雜喧鬧,唯有他二人身邊,仿佛自成一片天地,有著截然不同的清靜幽雅。

  那時候起,這兩個眉目相似,卻性格迥異的兩個人就默默走到了我的生命里,從此,我的每一舉每一動都與他們纏繞在一起,難以釐清……

  「時候不早了!你大戰方休,早些休息吧!」凌灝軒放下手中的酒杯,默默起身。

  「皇兄就在這裡休息吧!」灝千起身,猶豫了一下,不管怎麼說,這是正殿,是軍營中最好的地方。

  「不用了!」凌灝軒淡淡地笑著,笑容里透著許多難以言明的東西「睡慣了一處,再換地方難免睡不好!你就莫要再折騰了!」

  他說著踏出房間,看著當空明月,清風徐來,輕輕地開口:「早些歇息吧!已是深秋,屋外清冷,莫凍壞了!」言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應該猜到了!」灝千望著院門的方向,微微嘆息。

  我緩緩點頭,心如千絲萬縷糾纏在一起。

  夜裡,我睡的並不踏實,灝千也是,我聽到他小心翼翼地輾轉反側和隱忍地咳嗽聲。不管出於何種目的凌灝軒沒有點破,但是只要他發現我藏在這軍營中,就總像是一顆炸彈,等待著爆炸的時刻。一晚上他和灝千陳述兄弟之情,是暗示還是敲打,我猜不透,想不清。我不忍傷了他們的兄弟情誼,卻捨不得灝千。